钟守骞拜入祟啼门的消息传遍了弥楼关,整个黑市为之震荡。忠英殿摸不透祟啼门如今的实力,暂且退出了弥楼关。
邢赦所言不虚,他部将众多。
放眼祟啼门,四个偏目会,一个门首会由门主执掌,他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劲。
如今得了钟守骞,堪称如虎添翼。在钟守骞的相助下,连夺了数座城池的地下权柄,他会用计,他经年伴在卢照金身边,耳濡目染,战场上的兵法换个形式灵活用在此处,偏目会无往不利。
薛祠知道流木,对流木和钟守骞的恩怨知之甚少,不过他听说过流木换了张人皮在龙池戏耍了所有人大半年的过往。
钟守骞在与他的交锋中学会了伪装的重要性。
他在邢赦面前隐忍蛰伏,扮演着一条合格的忠犬,一柄锋利听话的剑,一双比鹰隼更犀利敏锐的耳目。
对内,在偏目会首面前,他唯唯诺诺,唯命是从。在外却如罡风过境,以秋风扫落叶的霸道姿态,横扫了忠英殿名下的楼栈,这样的反差自然让邢赦对他欣赏有加,将他视为心腹。
短短三四载的时间,钟守骞在祟啼门的升迁速度快比满弓拉出的白羽箭,一飞冲天。
邢赦错就错在他真的把钟守骞当作一把称心如意好使唤的刀。
在东岩,钟守骞暗自培养的亲信已经替下了邢赦昔日的旧部,钟系一派树大根深。等邢赦恍然发觉,为时已晚。他趁月黑风高发动了哗变,此时邢赦已是独木难支。
自知大势已去,邢赦仍想负隅顽抗,但被押跪在他身边的只剩一个。
此人当年也是弥楼关酒栈中八人之一,名叫三河,与邢赦是过命的交情。他当即破口大骂起来,诸如忘恩负义翻脸无情的骂词,落入钟守骞的耳朵里不过搔痒。
薛祠反手抽出刀来就要上前让他闭嘴,被钟守骞制止了。
他不怒反笑,慢慢扬起了嘴角,骂声里似是愉悦十分:“不错,你说得对。翻脸无情是个好形容,但忘恩负义之徒是谁?”
邢赦忽地感到喉咙发干,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钟守骞。
火把映照下,钟守骞侧脸削瘦的颌骨线凌厉得如同刀锋,笔直一条消失在颌尖的阴影边。他陡然斜过眼珠,睨视着邢赦,这个神情让邢赦感到陌生。
他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我从来没有忘过恩,对不对,大哥?你最清楚了。弥楼关,善且城,铜狱门,岁君所在的岁都,四大主城的权柄,有两座是我为你夺的。你邢赦一系的偏目会,如日中天,过往门首会下的人一贯看不起偏目会,如今也对你毕恭毕敬,难道不算我报的恩吗?”钟守骞说转身正过脸来。
火焰熠熠,燃烧在钟守骞的瞳孔里,烧光了夜色的黑。
“钟寅,你……”邢赦意欲再说出什么,驰崖已经被钟守骞动作利索地捅入了胸膛。
那火仍烧着,要焚尽东岩的清冷月色下的沙砾般,他听见钟守骞略带惋惜的声音:“大哥,你坐得够久了,这位置换我坐坐也无妨。”
邢赦轰然倒地。
只在瞬息,薛祠的心底翻上一阵寒意。
“义父。”他迟疑着叫道。
“别愣着了,送送邢会首。”钟守骞提醒罢,将驰崖提起来,刀锋反复揩抹在邢赦的衣服上,擦去了上面的血迹。
旁侧的几人闻声立即抬走了邢赦,像是怕脏了他的眼,争先恐后。
剩下个伏跪在地的三河,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他回不过神,过了好一阵,他泫然欲泣道:“钟守骞——”
浓重的哭腔让这声弱斥听上去分外可笑。
“共事了这么久,三河,让你体面的死,如何?”钟守骞温和地商量道。
“体面你娘。”三河彻底丧失了理智,两边押着他的人死死缚住了他的臂膊,他挣扎起来:“你不得好死,你他妈的……”
“我刚擦干净……”钟守骞握着驰崖的手未抖,他叹了口气,笔直地送进了男人的身体,三河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口中喷出一滩浓黑的淤血,正撒在钟守骞的袍角。他颇为无奈道:“你这破嘴,死在嘴上,死都死了,这张嘴还要给我添堵。”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暗走流云纹银线的长服,用料是凛河上好的缎子。钟守骞心疼得闭上眼,抽了口气,拔出驰崖,又强横地补刺了两刀泄火。
戏要做足,东岩的祟啼门据点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邢赦一系的人所剩无几,其余的悉数在睡梦中葬身火海。
许是火势太猛,钟守骞次日大病了一场。头痛的旧症也找上门来,他昏睡了两日,薛祠对外称他是中了东岩的暑气,鞍前马后伺候了两日。
待到有精力整顿余部,邢赦系下的偏目会上下让钟守骞通洗了一遍。
祟啼门将门首会的据点设在岁都。此处是与忠英殿约定好的止戈之地,朝廷鹰犬比江湖草莽难缠多了,谁都不会傻到在岁君眼皮子底下动手。
他披星戴月地赶回了岁都,一路上早就将说辞圆得天衣无缝。
邢赦最信赖的亲信三河发动哗变。三河杀了邢会首,钟守骞匆匆赶来时,邢赦已经断气身亡。他率领偏目会余众彻斩了随三河哗变的叛众,三河放了一把火,烧了东岩据点后不知所踪。
他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
门首将信将疑,但偏目会不可一日无主,他也知晓这些年钟守骞战功赫赫,为祟啼门啃下了不少硬骨头。再无比他更合适顶替邢赦的人选。
钟守骞如愿做了偏目会的会首。但门首仍对他心存顾忌,点了一个女人安置在钟守骞身边,美其名曰他初上高位,诸多生疏,有她在左右也好帮衬着点。
他何尝不清楚,这个女人能坐到门首会里必不简单,插在他身侧定然是为了监视。
可若是推拒就显得他心里有鬼。钟守骞大大方方地谢过了门首,东岩据点毁了,百废待兴,他们稍作打点还得重返东岩,这理由极具说服力。
有这个女人在他身边,门首放心许多。
一行人修整了几日,顺理成章地出了岁都。
因着这个女人,门首给了钟守骞一辆马车,道舟车劳顿,叫他们二人同乘。
离开岁都,一路西行。
钟守骞不敢掉以轻心,当晚参与哗变的人全都被他下了封口令。
他凶残的手段已被亲历者眼证,谁也不愿做钟守骞的刀下鬼,因此随行的亲信嘴巴一个比一个紧。
“是你,对吧?”却仍没有瞒过她,她贴过来小声对钟守骞说。
短短四个字,吓出了钟守骞一身的白毛汗。
“什么是我。”他面不改色道。
“这儿除了我,就是你的人,你怕什么。我没和门首说。”她咯咯笑了起来。
钟守骞索性坦然道:“是又如何,邢赦已死,除却我,谁能撑起如今偏目会的大局。”
“好,好,特别好。”她应声称赞道:“钟会首,接下来作何打算?”
“修葺东岩据点。”钟守骞没有看她。
“说得好听,是去打扫你毁尸灭迹留下的残垣断壁吧。”她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娇俏地掩唇笑了两声。
这女人姿容艳丽,是一眼惊鸿的漂亮。
她酷爱浓妆,肤白胜雪,乌眉红唇,偏身穿一袭淡雅的白裙,美得凌厉伤人。
上一次钟守骞见过堪称漂亮的姑娘还是雀杳。不过雀杳的漂亮是温和柔婉的,静谧的月光般赏心悦目。
她则不然,她的长相有着强烈的攻击性,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她的美色剔下一层皮来。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钟守骞冷声道。
“吓唬我?”女子撩拨道:“猜对了,我宁珮还真是被吓大的。”
她在钟守骞耳畔吹出一口温香的热气,艳鬼似的勾人。钟守骞不吃这套,一把推开她道:“你姓宁?是那个铜狱门的宁家?”
“是啊。”宁珮被钟守骞如此对待并不恼怒,反而坐到一旁去伸出藕白的手来欣赏自己涂得血红的指甲:“铜狱门宁家,我娘是正妻。”
“你是名门嫡女,应是锦衣玉食的掌上明珠,为什么拜入祟啼。”钟守骞眉头紧锁。
“祟啼这群亡命之徒,也不个个都缺钱花呀。”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朝钟守骞看了过来:“我喜欢刺激,不行吗?钟会首。”
这肯定不是真正的缘由,钟守骞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躲瘟似的又坐得远了点。但马车的厢室只有这么大,他再躲也躲不到哪去。
宁珮看出他的局促,忍俊不禁道:“你坐回来吧,我不逗你了。还以为你也像那些个莽汉一样,见到有点姿色的女子就挪不动脚。”
“既知东岩哗变是我所为,为何不上报门首。”钟守骞疑惑地问。
“真有意思,我不说,护着你,你倒还不乐意了似的。”宁珮嗔怪道。
“你不是门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吗。”钟守骞不解。
“是呀!但也难说是不是那死鬼老头是不是厌弃了我,说不定他巴不得你穷凶极恶,把我也杀掉呢。”宁珮轻松地说:“不管是不是,我都不在乎,你想要一展宏图,除掉邢赦是情理之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见得多了。我巴不得你搞出点大动静呢,要是能把糟老头子取而代之,再好不过。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此话一出,钟守骞立刻掀开帘子探查四周。
车轮滚滚向前,山野中寂然一片,他坐回身低声说:“你活够了,什么话都敢说。”
“说了又如何?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宁珮无所谓道。
“你背靠宁家,仰兵集上群雄辈出,门首是不会拿你怎么样,我就不一定了。他乱刀砍死我都是轻的。”钟守骞长出了一口气。
“你还会怕呢?”宁珮惊讶道。
“怕得是坐上会首的位置屁股还没捂热,出师未捷身先死。”钟守骞说。
这话又引来宁珮一阵轻笑:“你真好玩儿,你是哪里人?”
钟守骞沉默了须臾,他说:“芥渊人。”
“芥渊!”宁珮听着新鲜:“我还不认识几个芥渊人呢。北地苦寒,日头酷烈,我当那里都是面色黢黑、膀大腰圆的大汉呢。你瞧着不像,肩宽腿长的,我当你是谁家出来寻刺激的少爷。”
钟守骞苦笑道:“我如何能与少爷挂上边。”
宁珮闻声正色望了望他,从他的头发丝看到了脚趾尖。
点了点头认同道:“仔细看又不像了……手上的旧伤太多,还是个断眉,细皮嫩肉的少爷不能是这样——起码不能破相。”
她一本正经地评价着,瞧着倒是没那么招人嫌了。
“你独身来的云楚?”宁珮问。
“嗯。”钟守骞答。
“家里人呢?”她仍不死心。
“死光了。”钟守骞说罢觉得有点不妥,他改口道:“还有个弟弟。”
“是外边骑马的那个吗?”宁珮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薛祠。
“不是,我弟弟在龙池。”钟守骞说。
“哈!固若金汤,天下独一的龙池铁御!”宁珮感叹:“当兵的啊。”
他以为她还会问他怎么不去龙池,可她没有。宁珮安静了下来,颠簸的车马很快让她昏昏欲睡,她斜靠着厢壁,单手支着额头闭上了眼。
钟守骞知道薛祠一直在给芥渊写信。
他偶尔也会托他向薛蚩问好,但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徐成义。薛祠从前叫他阿爹,后来给薛蚩写信或者人多时改口称义父。他都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起,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薛祠也称他为义父了。
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不止是旁人的称呼。
云楚靠北的地方,每年都会落下一场又一场的雪,有鹅毛大雪,也有细碎如雨的雪粒冰雹,但哪一场也没有他记忆中离开龙池的那天雪冷。
他牵着薛祠走了很长时间,直到这白茫茫的天地间除却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外再也没有一丝活物的动静。
他恍惚地想,雀杳的箫碎了,成义没有箫了。
那他给成义留下的那本箫谱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