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前还在活跃的空气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梦游。当爱理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梦游结束了。又回到令人窒息的潮湿,烦扰的雨声里。
黑暗里看不清齐然的神情。但爱理大概明白了。齐然应该不是没有恋爱过,而是爱的太深刻,或者太痛苦了。所以无法对他人提及,因为等于是在扒自己的伤口。
水位一点一点上涨,像是在和他们玩木头人游戏。一会儿不注意就升高了不少。
齐然的小腿外裤已经整片洇湿掉了,被他挽起来到膝盖。随着时间无声的推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变低。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因为他头有些沉,开始有些恍惚了。
他想到王可辛。
他不可能不想到王可辛——在爱理问了那个问题以后。沙沙的雨一点点吞噬掉意识的闸门,防线一松懈,思绪溃提般涌来。
他们高二那年,在学校的时候也有一次这样把人困住的大雨。不过那时候是被困在寝室里,有零食、有手机,当然还有作业。
“数学写完借我抄一下。”王可辛一手往嘴里塞薯片一手玩游戏,还不忘诱惑齐然。“零食都给你。”
“我不要。”齐然边解题边讲,“你也快点过来学习。别玩了,吵死了。”
王可辛默默戴上耳机打完那一局。然后翻下床,拿出齐然最爱吃的奶糖,剥开,递到他嘴边。
齐然的眼睛都没离开模拟卷,嘴循着味儿就张开了,“啊——”,王可辛还得给喂到嘴里去。
“真好吃。谢谢。”
“别光用嘴谢,作业借我抄。”
齐然扭过头去,抬眼,“我这么好打发?”
王可辛弯下腰,低头在他额角亲吻,然后看着那只迅速串红的耳朵,“这样呢?”
齐然丢下笔,头埋进卷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不借。”
“不借就不借。再给我亲口。”
“我不要。”
“我就尝尝那个糖是什么味儿的。”
“你滚。”
“好,我滚。”王可辛头往齐然后颈处蹭滚,尖短的头茬搔的齐然发痒。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露出一张闷得粉红的脸。
“够了……!你过来。”
王可辛俯身,一手撑在桌板上。齐然在椅子上仰起头,“就一下,我还要写卷子。”
“好,就一下。”王可辛另一手绕过去托住齐然细长的后颈,低头吻上去。
那颗奶糖很快就融化了,带着香甜的滋味。那个吻也太长了,像窗外的雨,缠绵的下个不停。
雨声中,爱理翻了个身,轻声梦呓了一句。
齐然睁开眼。
这些记忆平时不知道潜伏在哪里,他不常想。但好神奇,明明是那么久远的记忆,嘴里却仿佛现在还残留着那颗奶糖的味道。
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齐然模糊地感觉到脸上凉凉的,他抬手去摸,不是从黑暗中滴落的雨,是莫名流淌的泪。
距离余震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王可辛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时间,观察雨有没有转小的趋势。
他的心被彻底悬吊起来——齐然的名字在失踪名单里,极可能有生命危险。无论受伤还是没受伤,这场雨来得都太不是时候了。
不能在等了。
几分钟后,临时组建的三人搜查小队各自确认好作业工具,由王可辛亲自领队,快步前往医疗点建筑坍塌处。
他们选择从外部突破,原因是没时间做建筑物结构评估。天色阴暗,雨水模糊视野,面前是一段被塌陷物堵死的通道。预制板、碎砖、扭曲的金属架交错叠压在一起。探测仪在某个位置有了信号。
王可辛走过去观察,用手开辟出一道缝隙,他半蹲着侧身挤过去,手电的光束切开一条锥形通道。脚下是没过鞋底的积水。
他没有回头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他只是在每一道障碍物面前停下来,判断结构,然后决定是搬开、撑起、还是绕行。
有一块预制板横在路中间,下端卡在墙体裂缝里,上端抵住天花板。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它的支点,然后把肩膀抵在预制板的下缘,试了试它的重量——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在另一侧的碎石堆里找到可以借力的位置,重新抵上去,用力往上顶了不到一寸,他的右腿外侧传来一道尖锐的拉扯感。他顿了一下,没低头看,维持住那个姿势,对身后的工兵说了一句“……从下面垫。”
工兵迅速递过来一块木方,塞进他撑开的那道缝隙里。预制板被固定住了。王可辛松开肩膀,没有多余的表情,继续往前。
他一边走一边喊:“齐然——”
他的声音在废墟的缝隙里被墙体吸收,传不远,听起来闷闷的。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没有再喊第二次,低头加快了动作。
用时比预想中要久。最后一块障碍物被搬开时,手电的光先于人探了进去。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天花板斜塌下来,与地面形成一个逼仄的夹角。在夹角最深处的墙根下,他看到了防水布。灰色的、绷带固定的防水布,像是被仔细地披在一个人身上。防水布下面露出半截护士服的下摆和一条缠着绷带的小腿。
然后他往旁边偏了偏手电。
光移动了不到一尺,照到另一个人。
齐然靠在墙上。防水布盖在护士身上,他自己什么也没有披。他的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很浅,在湿冷的环境里待久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但人是清醒的。手电的光打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避开。
他看到王可辛。
王可辛站在缺口处,弯着腰,半个身子还在障碍物的另一边。他浑身全湿透了,雨水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一只手上握着手电,另一只手撑在断裂的墙体边缘,指节上有几道划痕在流血。
看到齐然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快速地从齐然的脸上移到他身上——确认他没有缺什么,没有被压住,没有明显的伤,没有在流血,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直到确认完最后一项,表情才松动了一点点。
齐然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角牵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什么。直到王可辛跨过了最后那道障碍。
积水在他脚下溅开。他走近,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蹲下来——然后伸出手,把齐然的上半身整个揽了过来。
不是从背后环绕的拥抱,是把他整个人从地面微微抬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那种。他的左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右手环过他的背,用力到指节发白。齐然身上是凉的,他能感觉到那份凉意正透过自己的衣物传过来。他把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直接渡过去。
齐然的脸贴在他肩头。
这个安静的拥抱持续了数秒。然后他听到齐然开口,没什么力气,“我没事……爱理的腿伤了,需要担架。”
“……好。”他把头埋进齐然的后颈,睫毛擦过他的皮肤,湿的。他的嘴唇贴了一下他的后颈,很轻,像在确认他的体温。
齐然被这小小的温热烫得瑟缩了一下,闭着眼,没有动。
从后面赶上来的队员,在缺口处停住脚步,看到里面的场景后迅速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少校。是不是先转移处理受困者?”
王可辛的眼眶是红的。他再次去看齐然的脸确认。而后转向那个队员:“担架。”
爱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没有喊疼。她偏过头,透过缝隙,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珍惜地将齐然背起,也看到齐然终于不再强撑,在那个宽厚的背上露出了安心的睡脸。
啊......她忽然就明白了。
出去那瞬间,齐然感觉到眼皮有些刺痛,王可辛的体温随着每个脚步传递过来。
谢谢。他想说,最后却没有开口。
好像太客气了。
他们被转移到临时搭建的避雨棚下。王可辛给齐然裹上一张保温毯,找来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齐然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看到王可辛站在几步之外,正在和一个队员低声交代什么。他看到他全身上下还在滴水。
“你拆线了吗?伤口现在怎么样。”
王可辛的话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向齐然。对视持续了一小会儿。
“……还没拆,可能感染了,有点疼。”他说。
体温刚刚缓过来些,齐然坐起身,命令道:“你过来,坐下我看看。”
王可辛的心跳因为齐然这句话而剧烈。这句关心似乎有股魔力,让他的所有疲惫一扫而空,身体轻盈起来,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我没事,你休息你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嘴皮是抖的。
齐然拍了一下身侧的空位,“让你过来!”
王可辛缓步走过去,坐下。齐然撩起他的裤腿,凑近过来时,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极其微小的距离。
齐然用手去触碰伤口周围时,王可辛的眼神开始飘忽。当视线落在齐然白皙的后颈时,他想起自己的嘴唇刚刚曾碰触过那里的温度。
王可辛突然弹坐起来,把齐然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吧。我找别人给我看就行。”留下这句话以后王可辛仓惶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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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