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停了。
确认地面彻底停止晃动的那一刻，王可辛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但不等他迈出第二步，腰间的对讲机就传来滋滋的电流——“少校——指挥中心呼叫。”是通讯兵。
王可辛脚步未停，对讲机还在响：“联合指挥中心通报——强降水云团预计十五分钟内抵达本区域。所有单位立即完成人员避让和装备加固，防止二次伤亡。”
他的脚步慢下来。目光钉在建筑尽头那片坍塌处。齐然极大概率在那里。
“王少校，收到请答复。”
他握着对讲机，指节泛白，递到嘴边：”收到。”
如果暴雨前完不成避让部署，如果因为他在个人行动上耽误时间而出现伤亡——那不是一个处分的事，是人命。
十五分钟。他必须折回去，做最要紧的事。齐然……只能先放一放。
——
“齐医生……停下来了，对吗？”爱理的声音在黑暗里轻飘飘的。
“是。”齐然的声音带着安慰的意味，”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太好了。”爱理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些，“我还以为这次要栽在这里了。”
齐然没有接话。她语气里的弦松下来了。他在想怎么让她保持这个状态，同时也在算：多久能搜到这里。外面应该不会太差，至少地面没塌。快的话感觉两个小时差不多，慢的话四个小时应该也够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什么声音？”爱理又一次开口，充满警惕和担忧。
齐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侧耳辨认，判断不是建筑物会发出的声音，再仔细听是……雨。
下雨了。
齐然的心一沉。
“好像是下雨了？”
“嗯。”
密集的雨点砸在废墟表面，声音迅速连成一片，从零星的滴答变成了持续的沙沙声。本就狭小的空间，似乎又缩得更窄了，让人喘不过气。
齐然闭着眼睛，在想眼下还能做什么。至少得应对这场雨。不能坐以待毙。
他开始回忆这间物资间的布局——门在左手边，正对面一排靠墙的储物架。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房间右侧的角落。如果没记错，靠里的墙边有一卷防水布，用来遮盖露天物资的。
他无法确定卷在哪个位置。但他能确定的是：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等雨渗进来浸透衣服，体温会开始下降，一小时、两小时后，就算救援来了，他们也未必能自己走出去。
“你还能动吗？”他问爱理。
“我试试——”黑暗里传来挪动身体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倒吸的凉气。”能……能动。”
“挪到我这边的墙根来。”齐然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明确的方向感，“贴着墙，如果雨水进来了，我们得待在最高的位置。”
爱理的动作很吃力。齐然伸手探过去，碰到她的肩膀，顺着手臂往下，握住她的手腕。“我拉着你。你用没受伤的腿蹬地——慢一点，不着急。”
他带着她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往里挪。每挪一点，就停下来听雨声的位置，判断渗水点在哪。又一次停下时，脚踢到一个东西——软的，不规则的。蹲下来用手摸了一圈。防水布。
看来运气还没用完。他把防水布拉出来，展开，抖掉碎屑和尘土。凭手感摸到边缘，盖在爱理身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卷绷带，在黑暗中绑上她的肩，固定成一件临时斗篷。
“你先披着。”
“你呢？”
“我还能撑。”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墙上。雨声已经变成了他们头顶上持续的白噪音。黑暗中，他感觉到又有一滴水落在了肩膀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爱理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齐医生……”
“嗯。”
“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吗？”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微弱的哭腔，“......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齐然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一格信号。不确定能不能打通，但总得试试。他的手指滑到某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没拨。把手机递过去：”试试看吧。”
几分钟后，爱理放弃了——
她把手机还给齐然，“齐医生没有想要联系的人吗？”
齐然沉默。坍塌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和家人联系的机会呢？”声音在颤抖，爱理的情绪似乎开始崩溃了。“我好想念我的妈妈。”
齐然在黑暗里仰起头。
妈妈，他没有，他出生那天妈妈就过世了。他有一个把他养大的伯母，对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但出于很多方面的原因，他很久没有回去看望过她了。如果今天是人生的最后，他会遗憾——没有叫出过一句妈妈。也会遗憾没能和王可辛好好说再见。
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还没有给出回应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到时贺连的对话框。光亮在黑暗里照不出他的表情，大概一分钟不到，屏幕被熄灭了。
齐然握紧手机……如果能出去的话，就答应学长吧。
——
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雨水淋在脸上，王可辛随手抹了一把，走到张满江身旁：”有齐然的消息吗？”
“……没有。”
他点头，没再追问。后勤那边已经有人在雨里等了。他转身走过去——临时避雨点人太多，帐篷不够。
他先去安置点绕了一圈。帐篷确实不够，他把防水布和保温毯的库存快速过了一遍，划出优先供应老人和儿童的份额，其余人先挤一挤。然后抽空回了指挥中心一条通讯，汇报了部署情况。做完这些，他站在雨里喘了一口气，又想起齐然。但他没有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下去。转身走向下一个点。
他不知道已经在雨里走了多少个来回，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没什么感觉。全身早就湿透了。只盼雨快点停，一旦积水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别说停，根本没有转小的趋势。
“怎么办啊......”爱理的声音在发颤。
“别慌。小心一点摸摸看周围有没有能够移动的板子，拿过来垫在脚下。”
尽管已经挪动到这个空间内地势相对最高的地方，雨水还是淹湿了他们的鞋底和裤脚。在这里他们无法直起身，只能半蹲着或者坐在地上。想要应付这些雨水除了增加与地面距离以外就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排水口。
齐然用手机打开手电筒，眯起眼，仔细的环顾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试图能够找到雨水的出口。
但这显然太难了。
“齐医生，你好冷静。”爱理吸了吸鼻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要向你学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把自己顾好，不要让伤口碰到雨水，会感染。”齐然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许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力照顾对方的情绪。
“齐医生......你会后悔过来救我吗？”
“不会。”齐然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下雨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比粉尘要强。“明知道有人被困在这里，而我有机会救却没救，真的那样做了才会后悔。”
“哇——HeroMan！”爱理突然笑了，”有齐医生这种人善心美的大帅哥陪着，死也不怕了。能从这里出去的话，我一定把身边最好的女孩子介绍给你！”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齐然说，“不过介绍女生就不必了。”
“诶——为什么？”爱理的声音突然八卦起来。“你有恋人啦？”
“嗯……怎么说呢。”齐然顿了一下，”算吧。”
“NoNoNo……你这么犹豫，对方顶多算个暧昧对象。”爱理突然换了口吻，俨然一副情感专家的架势。”首先，如果你是暗恋，你会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其次，如果你真有恋人，你会毫不犹豫说是。可你想了半天才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说明你既不够喜欢对方，也没真心觉得他是你的恋人。”
齐然沉默了片刻，“……我打算出去以后就答应他。这样不算吗？”
“为什么是出去以后？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难道不是应该把握最后的机会，表达心意？”爱理没等他回答，”刚才我问你有没有想联系的人，是他吗？”
齐然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没确定自己安全之前联系他，不负责。”
“哈？”
爱理突然觉得头疼，这都什么关头了还在意这些。“齐医生，你该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齐然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