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齐然走了,王可辛没有追上去。

只有视线在夜色里执着地追随着那抹身影,直到消失。活动中心的帐篷里面传来嬉闹声,余光扫到地上那排风车,他觉得胸口有些闷。

“王可辛,你能放过我吗?”

齐然的声音盘旋在脑海,无论走到哪里都挥散不去。

废墟吞没在黑暗里,海风穿透衣物,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他仰头,月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像齐然眼角总被睫毛遮蔽的泪痣。

他刚刚感觉齐然快哭了。

好像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王可辛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好,别烦他了。剩下的时间把在这里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撤离。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齐然起得早。把昨天晾在外面的衣物都收回来,折好,领了一份早饭。吃完以后,他从脚边的纸箱里拿牛奶,看到那里只剩下最后一罐牛肉罐头时,手顿在半空——他想起王可辛。想起王可辛昨晚受伤的表情。

王可辛很少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齐然仰头望向天花板,盯着上面那道裂缝。王可辛没有变,变的人是自己。他以前习惯在他身后,现在习惯推开他。

他在伤害他,伤害那个从小就在保护自己的人。

他闭上眼。那些事又浮上来了。

“呦——全校第一回来了。”不怀好意的声音像蚂蚁一样钻进耳里。对方晃着手里的日记本,“原来——咱们班长不仅长得像女孩,还和女孩一样喜欢男人啊?哈哈哈——”

手在腿侧握紧,指甲嵌进皮肤。他听到自己颤抖的、细不可闻的声音:“还给我。”

他听到——窸窣的笑声和议论开始蔓延。

“还......!”

一只手从身后覆上来,掌心滚烫。熟悉的气息喷洒在后颈。齐然浑身僵硬,动不了分毫。

“刘骞周,你个孙子拿着齐然的日记本干什么呢?”

一瓶汽水擦着齐然的肩膀飞出去,砸在墙上,"嘭"的一声。

“还有你们,一个个在那阴阳怪气地笑什么呢?”王可辛推着齐然回到座位上,“羡慕人家学习好就自己努力学,少干那些下三滥的事,净丢你爸妈的脸。”

王可辛把日记本放回齐然桌上,半蹲下来:“收好。别理他们,都是傻逼。”

齐然至今都记得,眼泪原来是可以那么大颗往下砸的。

他睁开眼,去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不再是圆润稚嫩的,收窄了,轮廓分明——

他换上白大褂,扯平袖口。看一眼时间,动身准备去换班。走到门口时,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预警。

是一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脚下活动的闷响。

他的第一反应是——别动。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闷响持续了一秒。然后是寂静——很短,但沉得像死。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刚到这里那次让他微微晃动的余震。是那种从脚底传导到颅顶的、让人膝盖发软的震动。齐然抓住门框。水泥墙体在他掌心下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裂纹,是哀鸣。

“震了——”

有人在外面的走廊里喊了一声,声音在震动中扭曲变形。齐然没有听到后半句。他只能听到那个低沉的、持续的地鸣,像一头被关在地下的巨兽正在翻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术室里有没有患者。物资间的药品架。他还没想完——第二波震动已经来了。比第一波更猛。

齐然的身体被甩向一侧,肩膀撞上门框,疼痛短暂地抹去了方向感。他听到什么东西在塌——不远,就在这栋楼里,走廊尽头。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

——

“少校——”张满江的声音。

“我没事。”王可辛站起身,“所有人撤出帐篷,到开阔地带。清点人数。”他拿着对讲机,电流声滋滋作响,声音平稳有力,让人安定,“各岗位及时汇报负责区域情况。”

“报告。活动中心全员正在有序转移。”

“报告——”

“报告。医疗点走廊正在塌陷——有人员受伤,目前正在全力组织转移。”

“任何情况及时汇报。”说完这句话王可辛就朝医疗点的方向跑了过去。腿上的伤口还没拆线。每一次用力蹬出去,都有一道短促的尖锐拉扯。但他很快忽略了。

王可辛跑过那段他走过很多次的路——那条从营地到医疗点、绕过废墟堆、经过活动中心的路线。现在这段路已经变得不再是他认识的样子了。原本清出来的通道上重新落满碎砖和扬尘。地面还在抖,不知道会从哪里断裂开来。

他跑到医疗点门口。那栋L形的建筑还在。但已经不是他之前见到的样子了——从拐角处开始一直到尽头,墙体塌陷严重,日光灯管断裂,电线裸露,短路火花一明一灭。

门口到处都是从里面跑出来的人。轻伤员互相搀扶。一个护士蹲在台阶下,给一个满头是血的患者按压止血,手全红了。

王可辛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没有。

他抓住从身边跑过的一个医护人员:“齐然呢?”

那人愣了一下,说了句sorry。

王可辛松开手,跨过门框,往里面走。

“少校!”吕岩从身后攥住他的手臂,“余震还没停,里面随时可能再塌。你不能进去!"

王可辛猛地回头:“齐然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我没看到他。”

王可辛甩开她的手,往里面走。走廊里弥漫着水泥粉尘。他咳了一声,粉尘钻进肺里。"齐然——"

没有回应。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吞噬了,只剩下头顶断裂的日光灯管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他继续往里面走。“齐然——”

两个队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架住了他。“少校,这里危险,请您配合撤离。”王可辛没挣扎,也没说话,视线在四处搜寻。

看到王可辛被架出来,张满江和吕岩同时松了一口气。“少校。”张满江把他拉过一边,擦去肩上落的粉尘,“已经让大家去打听齐医生下落了。”

王可辛点点头,理智了些,没有再往里冲。他站在医疗点外的空地上,目光没有离开那栋建筑。

“现在开始统计名单——”

————

齐然说不上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二波震动刚开始的时候如果他跑,完全可以跑出去。但他听到了尖叫。确定是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物资间里传出来的。他没有犹豫。转身冲过去的瞬间,他连“我为什么要回头”都没想。

物资间里,药品和纱布散落一地,置物架倒了一片。护士爱理——和他从同一家医院调过来的,被倒下的置物架压住了左腿,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别动。”齐然蹲下来,搬开压在上面的几箱药品,抬起金属架的一角,“腿能感觉到我的力吗?”

“能、能感觉到——”

“好,腿没断。”他把置物架又抬高了一点,让她的腿慢慢滑出来。

紧接着,墙体又一次震动。

齐然下意识地把爱理的头按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上方。头顶传来混凝土挤压的声响——像整栋建筑的骨架正在被迫重新排列那个它无法承受的重量。

窗被压垮,灯半吊着。空间被压缩。

灰尘灌进鼻腔和喉咙。齐然弯着腰,在逼仄的黑暗里探出手,摸到爱理的肩膀。确认她还在这。还在喘气。

“……齐医生。”她的声音在抖。

“我在。”

又一处在黑暗中崩塌——离他们不远,但不在他们头顶。齐然在黑暗中闭上眼,用耳朵去判断那个声音的方向。大概是走廊尽头的墙体。

他摸到置物架残骸,抽出一根金属条,在黑暗中往前方探了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是实心的阻碍。他用金属条敲了敲,传来的回音沉闷。

堵死了。

他坐回原位,伸手去够爱理的腿。黑暗中他摸到了她小腿上的肿胀——已经肿起来了,但没有明显的骨擦感。大概是软组织损伤加上一部分挤压伤,不排除有轻微的骨裂。但在药品紧缺的环境下,他能做的有限。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鼻梁上一道灰痕,眼神出奇地平静。

他用手机的光照着,大致检查了肿胀范围和皮肤温度,没有明显的血管压迫。“初步判断没有骨折。”他说,“出去以后拍个片子确认一下。现在先别动这条腿。”

他关掉屏幕,手指还按在手机上,没有松开。

空间再次沉入黑暗。

爱理开始哭了。压抑的、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呜咽——她大概是怕的,也大概是痛的,也大概是因为齐然的声音太平静了,让她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

齐然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那种话在黑暗和废墟里没用。他只是在黑暗中坐着,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平稳的呼吸是唯一能传过去的东西。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齐医生,我们还能出去吗?”

齐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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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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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