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缺，我是谁？”
吴月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一片即将落下的雪花，却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重量。这个问题，像一段无法解析的病毒代码，瞬间冲垮了秦缺处理器中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
他看着她那双不再有泪水，只剩下迷茫的眼睛。他想回答，想告诉她“你是吴月”，但这个名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自己的存在，他被植入的记忆，都在提醒他，“名字”和“身份”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
他伸出手，没有去拂她睫毛上的霜，而是紧紧地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试图用物理的接触，来确认她和他此刻的“存在”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秦缺说，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诚实的答案，“但我们一起去找答案。”
吴月似乎从他手掌的力度中获得了一丝支撑，她眼中的空洞慢慢聚焦。她没有再纠结那个问题，而是转身，指向天井深处那堆冰冷的废铁。
“我想……去看看他。”
秦缺跟着她，走到了那个古老机器人的残骸边。吴月蹲下，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秦缺解释，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437年的等待，手掌的认证，以及那段颠覆了她整个世界的录像。
当说到“记忆代码”时，她的声音再次变得飘忽，仿佛灵魂又要从身体里抽离。
秦缺没有说话，只是蹲下，用自己的手掌，轻轻覆盖住她那只紧紧攥着U盘的手。她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这件事情，必须我自己弄清楚。”不知过了多久，吴月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把那个原始接口的U盘递给了秦缺，“他说这里面有初始和修改后的记忆代码。你能读出来吗？”
秦缺点点头，接过了U盘。他手臂的皮肤下，一个微型的通用接口滑了出来。他将U盘插入。
【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正在读取……】
【警告！检测到恶意反追踪程序！系统遭遇入侵！】
秦缺闷哼一声，猛地拔掉了U盘。眼前的世界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头部剧痛，视觉画面布满了雪花点。
“怎么了？”吴月紧张地问。
“里面……有防御机制。”秦缺靠着墙，强行重启着自己的视觉模块，“我只看到两份代码，一份原始的，一份修改过的。修改过的代码里……被人加了东西。”
“这么珍贵的礼物，我就收下啦。”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秦缺立刻将吴月护在身后，转身。阿甲正靠在天井的入口处，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是谁？”吴月问。
“一个不重要的人。”秦缺冷冷地看着他。
“秦缺，你费心了！千辛万苦来到这，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阿甲说着，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扭曲，“我已经受够这所有的改造了，我不想再痛苦下去了！”
“我不该相信你。”
“你说的没错，秦缺！你，还有你！”阿甲的手指向了吴月，“你们都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可是他还是相信了你一次！不是吗？”吴月在秦缺的身后大声反驳。
“是啊，是啊。谢谢你，秦缺。”阿甲说着，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太高兴了……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表情却突然一僵，眼神空洞地吐出三个字：
“……骗你的。”
然后，他又继续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到他们以为他会流出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我太高兴了……哈哈哈！”
“……骗你的。”
他就像一个坏掉的提线木偶，在狂喜和自我否定之间，不受控制地来回切换。吴月和秦缺看着他这副诡异的样子，都感到了一种比单纯的背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终于，他的笑声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秦缺手里的U盘，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你把代码给我……然后，你就可以走了，你们。”
“我不能保证这个代码覆盖后你会发生什么。”秦缺握紧了U盘。
“这不重要！只要我是最初的我就行了！”阿甲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指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声音尖利，“你看我……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已经受不了我自己了，我感到恶心，你知道吗？我感到恶心！我已经记不起我刚开始的模样！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如果你仍旧不是最初的自己呢？如果‘最初’根本就不存在呢？”秦缺冷静地问。
“不会的……不会的！”阿甲疯狂地摇头，“原代码……不是有很多人在找原代码吗？有了原代码之后……我们又会变得美好……纯粹……干净，以前的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也一样！你看看你！你不是我们！你也不是她！你这种怪物！难道你就不想要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吗？”
他突然把矛头指向吴月。
“哦，我知道了，她！她是你的弱点，是不是！你不会这么做的，你只会和人类一起腐烂！就和地上这可悲的家伙一样！是不是！哈哈哈哈哈，你太蠢了，太蠢了！”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卑微。
“求求你，把它给我吧。”
阿甲说完，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秦缺和吴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两人都被他这从癫狂到卑微的，巨大的转变惊呆了。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阿甲身后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看来，你还是没能拿到手啊，阿甲。”
白昼，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那群沉默的、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幽灵。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阿甲，仿佛他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他的目光，越过秦缺，直接落在了吴月身上。
“好久不见，月月。”
“抱歉，又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吴月的声音在发抖。
“我只是想请你来做客，顺便拿回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白昼的目光转向秦缺手中的U盘，眼神变得炽热，“有了它，一切都能回到正轨。那些失控的‘怪物’，都可以变回无害的机器。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安全。”
他的目光又回到吴月身上，变得柔和起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
“我不该相信他。”秦缺冷冷地开口，他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
“你说的没错，秦缺。”白昼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厌恶，“你们这些仿生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相信任何人。你以为阿甲是你的同伴？他只是我用来找到你们的，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跪在地上的阿甲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没有人在意的他就好像一块已伫立千年的残缺的石头。
“现在，把U盘给我。”白昼向秦缺伸出手，仿佛胜局已定。
“我拖住他们，你快走！”秦缺低声对吴月说，同时将U盘塞回她手里。
吴月握紧U盘，一个踉跄，被秦缺推向了天井唯一的出口。
但她没有跑。
她看着被几个黑衣人围住，因为系统受损而处处受制的秦缺，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像在看戏一样的白昼。她知道，她跑不掉。就算她跑了，秦缺也跑不掉。
“够了，停止吧。”吴月大声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放了他，”吴月举起手中的U盘，对着白昼，“我可以把它给你。”
秦缺猛地回头：“不行！吴月！”
“可以。”白昼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挥了挥手，围攻秦缺的黑衣人立刻退到了一边。
“但是我有条件。”吴月说。
“你说。”
“让他走。”吴月指着秦缺。
白昼眯起眼睛，看了看秦缺，又看了看吴月，似乎在权衡。
“可以。”他最终同意了。
“我不走！”秦缺冲到吴月面前，“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的！”
“我骗你的。”吴月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快走吧。你在这里只会碍事。”
“你走吧，秦缺。”吴月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哀求，“求你了，快走，好不好？”
秦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吴月，看着她那双躲闪的，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他知道，她又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他。就像在游乐园，她撒谎说自己要去别的地方一样。
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白昼突然开口：“看来，他不是很想走。既然这样……”
白昼话音未落，秦缺的听觉模块就捕捉到身后传来的一阵极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破空声。
他的战斗程序瞬间发出警报，试图驱动身体做出规避动作。但太迟了。他的身体本就处于崩溃边缘，反应速度下降了87%。
一块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布，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挥发性化学物质：□□！】
【警告！呼吸系统受到抑制！】
【警告！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失……】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吴月那张写满了惊恐和绝望的脸，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伸出手，想抓住她，但他的手臂重如铅块。
然后，他的世界，和他的所有系统，一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冰冷的雨水浇醒的。
他扯掉头上那块早已湿透的黑布，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荒芜的野草地里。天色阴沉，下着冰冷的雨。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一望无际的、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在哪里……吴月在哪里……
他立刻试图启动定位程序，去寻找那个他唯一在乎的坐标。
但他的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图，没有数据流，没有闪烁的光标。他视网膜上那个他所熟悉和依赖的、由蓝色代码构成的操作界面，彻底消失了。
他所有的系统，所有的程序，在经历了那次化学攻击和强制关机后，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的混乱和失联状态。
他失去了他的“屏幕”。
他失去了他与那个数据化世界的所有连接。
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重启，尝试调用指令，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白。
眼前的屏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野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