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命题为真

当蒙着眼睛的黑布被猛地扯下时,吴月被一片白光刺得睁不开眼。那白色太纯粹了,没有任何杂质,像要把她的视觉彻底吞噬。

她花了十几秒才适应过来。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完美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头顶的穹顶,脚下的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墙壁,都连接成一个无缝的整体,找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像一个由巨大骨骼雕琢而成的空间。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于是这里便没有了影子。

这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到的,是一种类似高频电流的、细微的嗡鸣声。它无处不在,像时间的滴答,却又找不到任何钟表。

一群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人,在她面前沉默地走过。他们的行动轨迹很奇怪,像被设定好了程序。每一步的距离都经过了完美的计算,摆臂的幅度也完全一致。他们从不交谈,也从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是目视前方,走向一个未知的目标。他们是这个白色世界里,唯一在活动的“零件”。

吴月转过身,看着白昼。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活生生的,是会投下影子的,是不完美的“人”。

“走吧,去你的房间。”白昼的声音传来。

吴月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还在。她松了口气,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刻意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连影子都不想和他触碰到一起。

他们沿着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长廊走着,转过一个又一个完全相同的转角。吴月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巨大的、纯白的迷宫里打转,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开始变得模糊。

“你看到了吧?那些人。”白昼突然开口,“他们都是被清除了记忆芯片的仿生人。没有了过去,没有了多余的情感,他们才能像现在这样,高效、精准、完美地运行。世界,也许本来就该是这样,无害。”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刺进吴月的耳朵。

白昼忽然站住,吴月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挥了挥手,一个穿着西装的仿生人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他露出的脖颈处,是廉价的拼凑零件,左脸上还印着一个奇怪的花纹。吴月觉得他有点眼熟。

白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为了避免差错,还是要区分一下的。”

吴月没有接。

白昼看着沉默的她,突然问:“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比如,让我不要做这些事情……之类的。”

吴月依旧不说话。

突然,白昼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她的双肩,抓得她生疼。

“你做什么!”吴月愤怒地甩开他的手,怒视着他。

“很好。”白昼看着她的愤怒,脸上却露出一种奇怪的、满意的笑容,“我还以为……那家伙真的能改变你。你还是那个吴月,很好。”

他似乎在害怕她变得不像她自己,但他的所作所为,却又在把她推向另一个极端。这种矛盾,让吴月感到一阵恶寒。

他们走到了终点。一扇纯白的门前。

“请吧,吴月小姐。”门无声地滑开。

如果地狱有颜色,那一定是白色。吴月想。

房间里,空无一物。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地面,都是同一种散发着柔光的白色材质,摸上去有些柔软,像某种人造皮肤。这里没有灯,却无处不亮。这里没有声音,却无处不嗡鸣。

这是一个能把正常人逼疯的牢笼,一个纯白的,感官剥夺室。

“好好待着。”白昼丢下这句话,门便在身后合上了。

吴月靠着墙壁坐下,闭上了眼睛。但即使闭上眼,那种无处不在的白光,依然能穿透眼皮,刺入她的大脑。她开始感到眩晕和恶心。她知道,白昼想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磨掉她的意志,让她在这里疯掉。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她开始在脑中默背那些烂熟于心的课文,回忆和李默默她们一起在奶茶店吵吵闹闹的场景,用这些具体的、有色彩的记忆,来对抗那片要把她吞噬的白色。

忽然,她看到门下的缝隙里,有影子晃动。紧接着,一张被折叠的纸条被塞了进来。

吴月的心一跳。她爬过去拿起纸条。

“我在这儿。”

是秦缺的字迹。

“秦缺?”她紧靠着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

没有回应。

这又是一个骗局吗?吴月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了?”

白昼的声音又从天花板传来。那个紧急通话界面。

吴月看着天花板,一个大胆的、破釜沉舟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她要验证这张纸条的真伪,也要为自己创造机会。

“你不是想要U盘吗?”吴月站起身,对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带我看看,你要用它来做什么,我怎么能把它放心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吴月能想象到白昼此刻的犹豫和权衡。她赌对了,他对这个U盘的渴望,超过了囚禁她的耐心。

“你确定?”白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我确定。”

几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白昼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而又全新的目光看着她。

“走吧。”他说。

电梯一路向下,停在了地下五层。

门还没开,各种声音就穿透了金属门板,灌进了吴月的耳朵。

不是惨叫,也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牙齿打颤的声音,是压抑的、不成调的哼唱声,是金属刮擦骨头的声音,还有……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疯了一样的笑声。

电梯门开了。

吴月看到了一条长长的、由无数个透明玻璃房间组成的走廊。每一个房间里,都在进行着一场“手术”。

离她最近的一个房间里,一个仿生人被绑在手术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用一把类似电钻的工具,粗暴地钻开他的头颅。仿生人没有尖叫,只是在笑,一边笑,一边流着蓝色的眼泪。当那枚芯片被夹出来后,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空洞,然后,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微笑着坐起来,对研究员点了点头。

“这是在做什么?”吴月的声音在发抖。

“剔除被污染的记忆芯片,然后植入黑芯片。”白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介绍一道菜,“黑芯片能让他们保留基本的工作能力,但会彻底清除掉自我意识和情感模块。当然,偶尔会有点小小的副作用,比如不受控制的笑。”

吴月感到一阵反胃。她看向另一个房间,一个仿生人安静地躺着,被植入芯片后,他手腕上的指示灯变成了和阿甲一样的、不详的蓝色。

“只要你把原代码给我,”白昼看着她,循循善诱,“我们就能制造出稳定、无害的芯片,他们就不用再经受这种痛苦了。我是在帮他们,月月。”

“帮他们?”吴月握紧了拳头,“用这种方式?!”

就在这时,一个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只穿着病号服的仿生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跪下抱住了白昼的腿。

“白哥!白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我不想再笑了!让我离开吧,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头上有一个刚刚缝合的还在渗着蓝色的血的凹痕。

白昼皱起了眉,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这不合时宜的意外打扰了他。他甚至没看那人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两个黑衣人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那个仿生人拖回了实验室,很快,里面又传来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你看,”白昼对吴月摊开手,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总有些次品不听话。但有了原代码,这一切都能被修正。”

他带着吴月来到实验室中心,打开了一块巨大的操作面板。

“秦缺的型号,你知道吧?”他突然问。

吴月的心一紧。

“他的战斗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都远超普通型号。因为他用的是特殊级别的素体。”白昼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但如果,我们有了你的原始记忆代码,再结合他的素体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秦缺的三维模型。紧接着,无数个相同的模型被复制出来,排列成一个方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就能创造出无数个他。一个绝对服从,没有感情,拥有最强战斗力的秦缺军团。”白昼转过身,背对着屏幕上那片由无数个“秦缺”组成的令人窒息的海洋,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笑容,“那将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安全的世界啊,月月。”

“你疯了。”

“他骗你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吴月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抓住。是那个之前给他们端茶的,并且脸上有奇怪花纹的仿生人!

“跟我走!”他拉着吴月,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警报声大作。

“站住!”白昼怒吼道。

他们跑了很久,穿过一条条复杂的维修通道。吴月终于看清,那人脸上的花纹,是阿甲!他不知何时竟然混了进来!

“快到了!”阿甲喊道。

通道的尽头,透出了一丝光亮。吴月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秦缺。他显然是循着某种信号,在这里接应。

“人我带到了!快走!”

阿甲嘶吼着,猛地把吴月推向秦缺。吴月一个踉跄,被秦缺稳稳地扶住。而阿甲自己,却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就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另一个岔路口,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吴月的大脑一片混乱。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秦缺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向着出口跑去。

但他们刚跑到出口,就停住了脚步。

出口处,有人站在那里,西装革履,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他的身后是两排手持脉冲步枪的黑衣人,已经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是白伟诚。

“欢迎光临,吴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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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月亮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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