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上一阵冰凉,将吴月从混沌中惊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石地上,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鼻尖,迅速融化。没有一片雪花是一样的,每一片雪花都是特别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废弃的天井,一个被高墙围困的、绝对无法逃脱的笼子。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但从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灰白色的天空来看,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喊叫。那是徒劳的。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然后消失。她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具体的事情,来对抗那种要把她吞噬的、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以及虚无。
吴晓建的手机号。11位数字。
秦缺的手机号。11位数字。
方青的……她不知道。
郑万的……她也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能抓住的,少得可怜。
十一怎么样了?逃出去了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咔嚓……咔嚓……
像是金属在与地面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声音从铁门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
吴月立刻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躲到墙角,从靴筒里拔出了那把小刀,紧紧握在手里。虽然是冬天,但是她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但她仍旧一动不动,死死抓住。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微弱的摩擦声,变成了沉重的、有节奏的拖拽声。一步,一步,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在模仿着人类的行走。
最终,声音停在了铁门外。
吴月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只手,一只完全由裸露的金属零件和电线组成的手,猛地抓住了铁门的栏杆。紧接着,一个怪异的、仿佛从工业废墟里爬出来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它的身体是一个方正的铁箱,上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它的脑袋是另一个更小的铁箱,两只空洞的圆孔是它的眼睛,一条深刻的划痕是它的嘴。它的身上没有任何皮肤组织的包裹,复杂的机械结构和电路板完全暴露在外,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这是一个古老的、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型号。吴月只在历史影像里见过。
最诡异的是,它胸口有一个长方形的开口,里面的处理器和线路清晰可见,像一颗暴露在外的心脏。在那个开口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小方槽。而在方槽下方,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小的字母:Y。
“嘶……嘶……”它发出类似电流短路的声音,开始疯狂地摇晃铁门。那扇看似坚固的铁门,在它的力量下开始变形。
吴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它想做什么,但她知道,一旦这扇门被破坏,自己将无处可逃。
但几秒钟后,它突然停了下来。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只有那两个空洞的眼孔,直勾勾地对着前方。
“主……人……”
一个合成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它体内传来。
吴月愣住了。她看了看四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在跟我说话?”她试探着问,握着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主……人……”机器人慢慢地抬起那只金属手臂,指向自己胸口那个空着的小方槽。
“怎么了?你要什么?”吴月一步步地靠近铁门,保持着随时可以后退的距离,“我怎么帮你?”
机器人又艰难地抬起手臂,这一次,指向了吴月。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手。
吴月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一个赌博。一个疯狂的、毫无胜算的赌博。但在这个绝境里,这是她看到的唯一一扇,或许能通往生机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铁门前,将自己颤抖的、还带着伤疤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过栏杆,放进了那个冰冷的、像是为她的手掌量身定做的凹槽里。
【身份识别……开始。】
【基因序列……匹配。】
【记忆代码……吻合。】
【最高权限……解锁。】
机器人的体内亮起了柔和的蓝光,那些刺耳的“嘶嘶”声消失了。它胸口那个小方槽,变成了一块小小的显示屏,上面飞速地滚动着白色的代码。
一分钟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好久不见,主人。”一个清晰、流畅的男声从机器人体内传来。
吴月触电般地收回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主人?我不是你的主人。”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我的判断不会有任何偏差,主人。基于您的基因序列和独一无二的记忆代码,您是我的唯一权限所有者。”
“记忆代码?那是什么?”
“根据系统记录,437年前,您将一段核心记忆代码储存在我这里,并设定了最高隐藏指令。”
437年?吴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她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但那个机器人胸口的屏幕,却亮了起来。
一段录像开始播放。
录像的视角,是手持拍摄。镜头有些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镜头里,出现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年轻,更明亮,眼神里充满了她所不具备的、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和自信。
“今天是修改记忆代码的第二周,”录像里的“吴月”对着镜头说,她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她旁边,一个矮小的、造型可爱的家务机器人正双手端着一个盘子。录像里的“吴月”一边举着摄像机,一边用叉子叉起盘子里一块切好的西瓜。
“嗯,今天的西瓜很甜,”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看来我的记忆代码还是有用的嘛。多多,下次努力!你一定可以的,只是现在这西瓜切的着实有点大块了。”
她说完,顺势向后一躺,靠在了一把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上。镜头转向了她面前的一台巨大的、半透明的电脑屏幕。
“我希望记忆代码的改进可以让他们记得许多事情,有时候没了记忆多麻烦啊……有了记忆,人就会变得不一样,正如任何事物有了名字一般。但是……”她把摄像机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让镜头正对着自己。
那一刻,天井里的吴月感觉,自己正在和几百年前的“自己”,隔着时空对视。
屏幕里的那个女孩,和她是如此的相像,又是如此的不同。她会因为一块西瓜而快乐,会给自己的机器人取名叫“多多”和“西西”,会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带着一点点炫耀和期待地说:
“哎呀,西西,你到这里来,我要把这份拷贝一份,明天我有个会议要参加,说不定上传到GIO会点击率超高,哈哈哈!”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你可以有所选择。你也不再是听人命令的机器,而是会自己思考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天井里的吴月,呆立在原地。
就像一个人,突然在世界的另一端,看到了一个和自己拥有完全相同面孔、相同声音、甚至可能相同指纹的“第二个人”。
那个录像里的女孩,就是她。
那个录像里的女孩,又绝对不是她。
她不认识那个叫“多多”的机器人。
她不知道什么是“GIO”。
她也从未那样灿烂地、毫无保留地笑过。
但那张脸,是她的脸。
那个声音,是她的声音。
她的大脑,像一台被输入了两个完全相反指令的电脑,宕机了。
她一直以来所认知的一切——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问号。
如果录像里那个女孩是“吴月”,那她是谁?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复制品?
一个被植入了虚假记忆的替代者?
还是说,她所经历的、那十几年充满痛苦和挣扎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漫长而残忍的梦境?
她是谁?
我是谁?
她伸出手,触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的触感是真实的,但她却第一次感觉,它无比的陌生。仿佛这张脸,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录像里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孩。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向她袭来。世界在她眼前开始旋转,高墙、天空、废铁……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没有意义的色块。
她的世界从三维变成了二维,她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平面,只要风一旦袭来,她就能被撕碎后飘散。
她要跑。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去哪里?不知道。
她要离开,在被毁灭之前。
“主人!”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吴月回头,看到那个机器人为了追她,强行撞开了已经变形的铁门,但它自身的古老结构似乎也无法承受这种冲击,整个上半身都破裂开来,冒着浓烟,倒在了地上。
吴月冲了过去。
“主……人……”机器人躺在地上,胸口的屏幕忽明忽暗,“给……你……”
它艰难地抬起手,将一个小小的、像是U盘一样的东西递给吴月。吴月刚接过来,它的手臂就无力地垂落,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我没有……名字……”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因为……主人说……有名字……就有了……灵魂……”
“当有了名字……那就是……一个……生命……”
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胸口的屏幕也彻底暗了下去。吴月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几秒钟后,它体内一个备用的、最原始的发声单元,突然启动了。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的、最纯粹的机械合成音,像一个幽灵,在空旷的天井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再……伤害……”
“他们……不会……再……伤害……”
“……任何人。”
最后一声落下,它体内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彻底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沉默的废铁。
吴月跪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那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却像烙铁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灼烧着她的耳膜,她的神经,她的灵魂。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