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自检完成。核心温度:39.8℃(警告)。能源储备:17%。运动模块:功能受损73%。外部损伤:轻微。内部病毒:持续攻击中,已隔离37处逻辑冲突。】
数据流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在秦缺的视网膜上划过。他睁开眼,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他正靠在车站出口冰冷的墙边,周围是稀疏的人流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噪音。
“唔……”秦缺的听觉模块捕捉到身边传来的轻微响动。他转过头,看到了蜷缩在他身边、同样满身是雪的十一,还有……方青?
方青?方青怎么会在这里?
秦缺的处理器飞速运转,试图将眼前的情景与系统宕机前的最后记忆连接起来,但中间出现了一段无法读取的空白。
““方青。”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电流的杂音。
方青紧皱着眉头,似乎被困在梦境里,但在秦缺的呼唤下,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方青一骨碌坐起来,胡乱地拂去身上的雪,看到秦缺恢复意识,脸上紧绷的表情才松懈下来,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怎么在这?”秦缺问,同时他的目光扫过十一。十一似乎对方青的存在并不惊讶,这证明在他失去意识后,发生了很多事。
“你还说呢!你一个人逞强就算了,还带着这么个小孩!”方青的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责备,但很快,他脸上的庆幸就变成了恐慌,“等等,月月呢?月月去哪了?!”
“什么?吴月也来了?”这个名字像一道指令,瞬间将秦缺处理器内的所有警报都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她人在哪?”
“月月……她……她说去后备箱拿修理箱……”方青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神变得空洞,“然后……她一直没回来。我跑过去看,车门开着,修理箱掉在地上,但人……人不见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法听清的耳语,充满了自责和恐惧。
“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一股无法用数据量化的、冰冷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秦缺的逻辑抑制程序。他猛地抓住方青的衣领,那双本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我干什么?!”方青也被激怒了,他用力甩开秦缺的手,吼了回去,“我还能干什么?!我一个人,要照顾一个系统崩溃的你,还有一个吓傻了的小孩!难道留在原地等死吗?!要不是为了你这个烂摊子,月月根本就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一时间,秦缺失了神。方青说的是事实。基于逻辑判断,方青的选择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最优解。愤怒是无效情绪。责任……在他自己。
“姐姐……她不见了吗?”一直沉默的十一终于开口了,他轻轻拂去洋娃娃身上的雪,然后认真地整理好自己的帽子,仿佛在准备一个重要的仪式,“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秦缺看着十一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无法回答。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你能连上这个区的监控网络吗?”他问方青。
“可以,但只能是这个区,郑万没给我更多权限。”
“足够了。”秦缺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关节处传来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把视频发给我。我去找她。”
“那这小孩怎么办?”
“你送他去月川,那里很安全。然后你自己回来。”秦缺下达了指令。
“好家伙,你真够可以的。车票钱都不给报销是吧?”方青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你也就外表比我大几岁,我们核心批次应该差不多。”秦缺难得地回应了一句。
“……无情。”方青翻了个白眼,“这次先算了。等月月回来,我一定让她好好教训你。”
秦缺没有再理会方青的抱怨,而是在十一面前蹲下,替他把戴歪的帽子扶正。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又被体温融化。
“十一,听我说。”
“嗯。”十一仰着头,那双眼睛里,映着秦缺有些模糊的倒影。
“让这个哥哥带你去月川,好不好?”秦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里……很远,很安全。那些坏人找不到你。”
“好。”十一的回答干脆得让秦缺有些意外。他预设了抗议、哭闹等多种可能性,但都没有发生。
“你……答应了?”
“是啊,”十一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哥哥你说的,逃跑是为了以后能再见到她。姐姐也一定会来找我的,对吧?和这次一样。”
秦缺看着他,看着这个孩子对吴月那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信任。他想起了吴月,想起了她对自己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时,自己那混乱的处理器中第一次亮起的、名为“温暖”的数据流。
那是一种无法被量化,却足以支撑他所有逻辑运行的底层能源。
他伸出手,额头轻轻抵住十一的额头。
【数据传输请求……目标:十一。内容:加密影像数据包01。确认?】
【确认。】
一股温和的数据流,通过最原始的接触端口,缓缓地注入了十一的临时存储区。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作战信息,也不是什么冰冷的求救指令。
那只是一段影像。
是在那个冬夜里,和秦缺在街头的吴月,是吴月说出从来没有讨厌过他的那个冬夜。
影像里,还附带着秦缺当时记录下的所有感官数据——空气的温度,路灯的色温,风吹过的声音,以及,他核心程序中那股无法被定义的、暖流涌过的感觉。
如此动人,如此珍贵,连那份心,都连同这张影像永久保存在了秦缺的记忆中。
现在,他分享给了十一这份他的珍贵。
他应该能感受到。
无论之后他在哪里,无论他将面对什么,他都能感受到这种不被讨厌,不被憎恨,甚至……被某个人温柔以待的感觉。
有这份力量,就算尝尽无数的失败,有无数的困难,也能继续走下去。
秦缺松开了额头,看着十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拍了拍他的头。
十一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秦缺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带着一丝凉意,却有一种让秦缺的系统产生轻微过载的重量。
秦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向方青。
方青回了他一个“你自找的”的眼神,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走啦!”十一很快放开秦缺,拉着方青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车站。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轻快。
“等我回来要是没看到月月,你等着挨揍吧!”方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车站门口,只剩下秦缺一个人。雪越下越大了。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传递数据时那微弱的暖意。
然后,他才转身,坐上那辆被方青留下的车。
秦缺坐在车上看着视频中的画面一动不动。
视频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过,他将所有数据直接导入处理器进行分析。几秒钟后,他锁定了一段画面:吴月走向后备箱,然后,一辆黑色的货车从监控死角处无声地滑过,停顿了三秒,然后加速离开。动作迅速,专业,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他无法获取车牌信息,但车辆的改装特征、行驶轨迹,都被他记录下来。
【正在进行路线模拟……】
【警告:目标车辆离开此区域后,进入无监控覆盖范围。】
线索断了。
一种名为“焦急”的、高耗能的错误情绪再次涌现。
“我知道那姑娘去哪了。”
秦缺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但系统过载的警报让他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击动作。他迅速回头,看到了那张他本以为已经报废的脸。
蓝毛衣。
“别紧张,”蓝毛衣举起双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是好人。”
秦缺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脖颈处那块伪装成烧焦痕迹的外接电路板上。他的第一反应是,方青出了问题。
“方青让你上车的?”秦缺问,声音冰冷。一个合格的警戒者,绝不可能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仿生人进入自己的载具。
“方青?哦,你说那个毛头小子啊。”蓝毛衣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哪知道他。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看到这辆车没锁,后备箱还开着。我寻思着外面天寒地冻的,就从后备箱钻进来想暖和暖和,谁知道你一屁股就坐进来了。缘分,嘿嘿,这都是缘分。”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贪小便宜、恰好躲进车里的无辜路人,顺便还把“车没锁好”的责任,不动声色地推给了方青。
秦缺的处理器飞速运转。方青不是一个会犯这种错误的人。但现在,他暂时无法联系上方青进行对质。眼前这个蓝毛衣,谎话连篇,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概率分析:目标在方青离开后苏醒的概率为92.7%。结论:目标在说谎。】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你有什么目的?”秦缺问,他选择暂时搁置对蓝毛衣如何上车的追究,直击核心。
“交易。”蓝毛衣收起了嬉皮笑脸,“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也大概猜到他们会把那女孩带到哪里去。我告诉你,但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说。”
“帮我摆脱我的‘头儿’。不管是清除我的身份记录,还是……别的什么办法。”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蓝毛衣摊开手,“就像我也没得选一样。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秦缺,是个大麻烦。我亲眼看到了,那些人是冲着你们来的,而这些人绝对不是我这种小角色能惹得起的。他们现在没空搭理我,但等他们处理完你,下一个就是我这个‘目击者’。而且我甚至连那个小屁孩都没抓到,甚至还跑了。所以,合作吧。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秦缺沉默了几秒,重新发动了汽车。
“地址。”
“黑亚街77号,”阿甲报出了地址,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劝你别这么直接冲过去。那些家伙,可不是黑夹克那种蠢货。”
“另外,我有名字,我叫阿甲,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话刚说完,从后座伸出来一只手,似乎想要跟秦缺以一种正式的方式握手言和。
“闭嘴。”秦缺说,车子已经汇入了车流。
阿甲悻悻地缩回手,在后座小声嘀咕:“切,真没礼貌……算了算了,谁让现在是我有求于人呢……”
后座的阿甲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秦缺没有理会,将他的声音全部当成背景噪音过滤掉。他所有的运算资源,都集中在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和那个他必须找回来的人身上。
车子在离黑亚街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前面的路已经被废弃的建筑和杂草堵死。
“你最好待在车里。”秦缺对阿甲说,然后推门下车。
“喂!说好的合作呢?”
“找到人,交易才开始。”秦缺的声音消失在风雪里。
他根据地图和直觉,穿过齐腰深的杂草丛。他没有听到哭泣声,周围只有风声和雪落下的声音。他的热感应模块因为系统故障时灵时不灵,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热源。
在废弃天井的墙角边,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吴月。
她没有哭。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墙壁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上,一下一下地刻着什么。她听到了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握着刀,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像一头受伤但绝不屈服的孤狼。
直到她看清来人是秦缺。
她紧绷的身体才瞬间松懈下来,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
秦缺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在阴沉的天光下,将她完全笼罩。他看着她,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不再有泪水、只剩下冰冷和疲惫的眼睛。
他想伸出手,像那些植入的虚假记忆里一样,去拂去她脸上的雪花。但他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月抬起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她问了一个所有问题里,最根本,也最残酷的问题。
“秦缺,”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