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方青关掉了音乐,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吴月紧盯着方青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那是秦缺最后的信号位置。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很干。
“快了,就在前面那个街区。”方青的语气也收起了平日的轻佻,变得异常严肃,“从信号消失的方式看,不像是主动关机,更像是外部强电流冲击导致的紧急断电。”
吴月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秦缺很可能遭遇了和他上次一样的袭击。
车子在离车站还有一条街的巷口停下。再往前,就是开阔地带,开车过去太显眼。
“我先过去探路,”方青熄了火,从副驾下拿出一个小型扫描仪,“你在车里锁好门,等我信号。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不行,我和你一起去。”吴月解开安全带。
“听话,”方青的眼神不容置疑,“你去了,我还要分心保护你。相信我,我比你专业。”
吴月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方青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吴月锁上车门,看着窗外,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约十分钟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青发来的信息:【安全。过来。】
吴月立刻下车,快步跑向巷口。一走出巷子,一股浓重的、烧焦的金属味就扑面而来。
车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身影,在远处霓虹灯的映照下,地面上泛着几处幽幽的蓝光。
是仿生人。他们都报废了。
吴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跟着方青,小心地绕开那些“尸体”。方青蹲在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仿生人旁边,用扫描仪扫了一下。
“核心处理器被高压电击穿了,彻底报废。”方青的声音很低沉。他又检查了另外几个,结果都一样。当他走到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仿生人旁边时,也只是摇了摇头。
“全军覆没。”方青站起身,环顾四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警惕,“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处决。秦缺不在这里,他很可能……被带走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坛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压抑的抽泣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警惕起来。方青做了个手势,示意吴月待在他身后,他自己则慢慢地、呈战斗姿态地靠近花坛。
吴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小刀,紧紧握在手里。
方青绕到花坛后面,然后,他愣住了。他回头朝吴月招了招手。
吴月走过去,看到了一个抱着洋娃娃、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他头上的帽子歪了,露出皮肤下那道细微的裂痕。是十一。
“十一?”吴月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是她,眼里的恐惧才消退了一些,他站起来,拉住吴月的衣角,指着另一个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因为过度惊吓而失语了。
“别怕,慢慢说。”吴月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
十一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拉着她就往车站的另一个出口走。
“等等,”方青拦住了他,“那边可能有危险。”他拿出扫描仪,对着那个方向扫了扫,“没有生命信号,也没有仿生人活动信号。空的。”
吴月看着十一焦急的眼神,决定相信他。“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跟着十一,绕过车站大楼,来到了后方一个废弃的货物装卸平台。平台下面,靠着一个集装箱,躺着一个人。
是秦缺。
“秦缺!”吴月冲了过去,方青紧随其后。
秦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方青立刻蹲下进行检查,他没有去探鼻息,而是直接翻开秦缺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又将手按在他的后颈处,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
“怎么样?”吴月紧张地问。
“很糟,”方青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被注入了某种高强度的神经瘫痪剂,专门针对仿生人的。而且……他的核心程序,正在被一种外来病毒疯狂攻击,系统已经崩溃了。”
“病毒?不是电击?”
“电击只是表象,是用来瘫痪他身体的。真正的攻击,来自内部。”方青指了指秦缺太阳穴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他们给他注射了东西。这手法……很专业,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狠。”
吴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昏迷不醒的秦缺,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恐惧的十一。一个更大的、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威胁,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已经将他们所有人笼罩。
“我们得马上带他回郑万那里。”方青当机立断,他的脸上是难得的严肃,“他的情况很危险,需要专业的设备。”
“我能做什么?”吴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安抚一下十一,他吓坏了。”方青一边说,一边检查着秦缺身上是否有其他隐藏的伤口或装置,“我去把车开过来,停在平台下面,我们把他抬上去。”
吴月点点头,蹲下身,轻轻拍着十一的后背。十一依旧在瑟瑟发抖,紧紧地抱着他的洋娃娃。
几分钟后,方青把车开到了平台下方。
“好了,我们把他弄下去。”方青说。
“等一下,”吴月突然想起,“郑万不是让你带上那个应急修理箱吗?我去拿,也许现在能用上。”
“对!”方青一拍脑袋,“我给忘了!快去!就在后备箱,密码是379499。”
“好。”
吴月立刻转身,快步跑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她现在只想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只要能帮上忙。
她跑到车后,输入密码,后备箱“啪”地一声弹开。那个银色的金属修理箱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俯身,双手抱住那个沉重的箱子,准备把它搬出来。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身后有一阵微弱的风。
不是错觉。
她的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迅速传遍全身。她手里的修理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想喊,却发现声带完全不受控制。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然后,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求救。
她就这么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黑夜的大海,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车子一路行驶着,吴月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她被蒙着眼,堵着嘴,唯一能感知的,是车辆平稳的运行和从车厢缝隙里渗透进来的、属于永北夜晚的刺骨寒气。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货物,被运往一个未知的仓库。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车上。
眼罩和嘴上的胶布都不见了。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刺眼的日光让她眯起了眼睛。她抬头,看到的是一片被高墙切割成的、四四方方的蓝天。
她明白了,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坐起身,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废弃的天井,四面都是高耸的、没有任何攀爬点的水泥墙,像一口深井的井底。唯一的出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从外面用粗大锁链锁住的铁门。铁门旁有一道石梯,但只向上延伸了不到两米,就断掉了,剩下的部分早已坍塌,只留下一片残垣。
这里是一个精心挑选的、绝对无法凭人力逃脱的笼子。
她试着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变成空洞的回音。没有人回应。绑架她的人,已经走了。
他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吴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自身。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细节。
她的双手,确实被绳子绑着,但却是绑在身前,而不是反剪在背后。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一凛。她立刻想起了那些绑架者,那样一支专业的队伍,会犯下这种把人质双手绑在身前的、业余到可笑的错误吗?
不可能。
吴月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个故意的安排。
他们不怕她解开绳子。
这个念头,比被五花大绑更让她感到恐惧。这是一种无声的、傲慢的嘲弄。他们似乎在说:给你自由,你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她压下心头的寒意,开始思考。她想到了自己藏在靴筒里的小刀。他们没有搜身吗?不,更可能的是,他们用某种设备扫描过,知道有这把刀的存在,但他们不在乎。一把小刀,在一个十几米高的水泥井里,毫无用处。
她不再犹豫。她蜷缩起身体,用被绑住的双手,艰难地从靴筒里抽出了那把小刀。绳索并不是什么破烂货,而是标准的尼龙绳,很结实。但绑法虽然紧,却给她留下了足够的、可以操作刀刃的空间。
她将刀刃卡在绳结的缝隙里,开始一下一下地、耐心地切割。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她不知道暗处是否还有摄像头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尼龙绳很坚韧,她磨了很久,手腕都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才终于感到绳索一松。
当双手终于从禁锢中脱出时,吴月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她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诞。他们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样,丢弃在了这里。为什么?
天井里四处都漏风,她裹紧了自己的衣服,躲在墙角,不断呵着热气搓着自己冰冷僵硬的双手。
秦缺怎么样了?方青和十一呢?他们发现她消失后,肯定会很着急。
吴月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被囚禁的天空。她知道,哭喊和祈祷都没有用。她被放在这里,一定有他们的目的。她不再是一个被动等待救援的人质。
她是一个实验品,或者一个诱饵。
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回来之前,找到这个笼子的破绽。她站起身,开始仔细地检查天井的每一块地砖,每一寸墙壁。
她要活下去。不是为了等待谁来救她,而是为了自己走出去,然后把这一切,都原封不动地还给那些把她关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