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视觉数据出现1.3秒延迟。】
【警告:听觉模块接收到未识别的音频片段:“……想吃什么,我等下给你带回来……”来源:未知。】
秦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手里刚洗干净的盘子边缘磕在水槽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迅速稳住手,将盘子放进消毒柜。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不断闪烁着噪点的屏幕,每一次眨眼,世界都会有瞬间的扭曲和重影。这是他在这里打工的第七天。离挣到一张回去的车票还差43%。
“小子,发什么呆呢?那桌客人走了,去收拾一下。”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秦缺应道,走向那张杯盘狼藉的桌子。
植入的记忆像后台无法关闭的流氓软件,不定时地弹出窗口,试图覆盖他的感官。他必须调用大量运算资源来压制这些“幸福”的假象,这让他反应迟缓,身体机能也只能维持在普通人类少年的水平,甚至更差。他给陈素娥的号码发过三次高优先级的定位请求,回应只有一片空白。她抛弃了他。这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需要用“失落”这种情绪来处理的数据。
这时,店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脖颈处有改装过的蓝色环状指示灯,闪烁频率不稳。另一个穿着蓝色毛衣,手腕上是同款的指示灯。他们也是仿生人,而且是那种毫不掩饰身份的、在永北很常见的类型。他们的能量核心散发出一种低劣机油和过热金属混合的气味。
店长朝秦缺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前台。
两个男人坐下,皮夹克直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秦缺增强后的听觉模块能清晰捕捉到:“目标呢?”
“跑了。”蓝毛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人泄露了消息。”
“废物。”皮夹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环状灯闪烁了一下,“‘头儿’那边催得很紧。再找不到,下一个被‘回收’的就是我们。”
“知道了。”
他们点了两瓶啤酒,但谁也没喝,只是看着瓶子。
突然,皮夹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态度立刻变得恭敬:“头儿……是,是……名字出来了?好,我马上看。”
他挂掉电话,低头看手机。对面的蓝毛衣无聊地望向街对面,突然眼睛一亮,推了推同伴。
“喂!看那儿!是不是他?”
皮夹克抬头一看,立刻起身。“走!这次别让他跑了!”
两人扔下几枚硬币,金属碰撞声刺耳,他们像两头猎豹一样飞快地冲出店门。
秦缺的视线跟着他们投向街对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顶大帽子。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是火车上那个孩子。
在那两个男人冲过马路之前,秦缺的内部系统已经完成了威胁评估。目标:未登记幼年体仿生人。威胁源:两名武装仿生人。目标生存率:低于3%。他的身体先于思考行动,逻辑模块被最原始的保护指令覆盖。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撞开一个挡路的行人,在刺耳的喇叭声中穿过马路。
他一把抱起坐在街边晒太阳的小男孩,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冲进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叫骂声被迅速甩远。怀里的小男孩很轻,但那种属于另一个个体的重量和温度,让他的平衡系统出现了轻微的紊乱。他能听到自己关节处因为高速奔跑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核心温度正在持续攀升。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几个街区,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放慢脚步,暮色已经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在他失真的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尾。
“去十一街区。”怀里的小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很清晰,没有丝毫惊慌。
秦缺顺着他指的方向,来到了一片破败的区域。这里的街灯是永南特有的暖黄色,光线柔和,照在潮湿的地面和剥落的墙壁上。这种光线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一个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闪过——【夏夜,路灯,妈妈的手】。他立刻强制中断了这段数据。
“你住这儿?”秦缺问,牵着他的手。男孩的手很凉,像一块金属。
“嗯,这条街都是我的家。”小男孩说。
他拉着秦缺走进一个废弃的避难所。门轴已经锈死,只能从烂掉一半的缺口钻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小男孩把洋娃娃和帽子小心地放在桌上,用一个破旧的鸡毛掸子,极其认真地、一根一根地扫着娃娃头发上的灰。
“他们是谁?”秦缺问,同时扫描着这个“家”的结构,寻找潜在的出口和藏身点。
“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继续着他的工作,“他们想跟我玩捉迷藏,但他们跑得太慢了。”
秦缺看着他,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发黄的苹果,递了过去。这是他今天打工发的,他自己的能量补充可以依靠电力。
小男孩接过,却没吃,而是从桌子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根包装完好的棒棒糖。
“这个给你。”他把棒棒糖递给秦缺,“你上次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秦缺接过那根棒棒糖,和他之前给的一模一样。一股无法解析的数据流冲击着他的处理器。
“你有名字吗?”他问。
“有啊,”小男孩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叫十一。”
“因为十一街区?”
“嗯。我姐姐给我取的名字。”
“你姐姐?”这个词汇触发了秦缺数据库里的某个高优先级关联。
“嗯,”十一跳下床,从洋娃娃背后的拉链里,拿出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已经发软的照片,“我要跟姐姐报平安。”
他双手捧着照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他头顶的皮肤下,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是在进行某种无线通讯。几秒后,他睁开眼,喜笑颜开。“好了,她知道了。”
“她是……”
“你要跟姐姐打招呼吗?”十一把那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了秦缺。
秦缺接过。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布满了折痕。但图像的核心部分依然清晰。照片上,十一笑得很开心。而牵着他的手,同样对着镜头笑着的那个小女孩,有着一双他永远不会认错的眼睛。
是吴月。
在被植入的1.7TB的虚假记忆洪流中,在这片混乱的数据废墟里,这张陈旧、破损的照片,是秦缺找到的第一块,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