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以保护之名

电话响起时,吴月正盯着天花板,试图在那片黑暗中找出一个焦点。是秦缺。

她接通了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不稳定的、像是信号干扰的电流嘶嘶声。过了几秒,秦缺的声音才响起,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我很想你。”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没事。”吴月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电话那头的沉默让她感到不安。

“我……”秦缺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电流声变得更响。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我的记忆被修改了。植入了1.7TB的未知数据。”

“陈素娥做的。”他继续说,像是在报告一次系统故障,“她已经离开。定位信号在火车站消失。”

吴月握紧了手机。她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状态,孤独,混乱,像一台被病毒入侵后遗弃的机器。她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询问,但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呢?”秦缺问,“你的坐标安全吗?”

“我……在永北,我妈这里。”

“为什么?”

“我爸让我来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久到吴月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吴月,”秦缺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杂音似乎更重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吴月拿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她没有感到疲惫,大脑异常清醒。秦缺的警告,父亲的反常,母亲的虚伪,像无数个点,在她脑中连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和谎言的网。

而她,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第二天,她走出房门时,骆山月正坐在客厅里抽烟。

“醒了?”骆山月甚至没抬头看她,“收拾一下,等下出去吃饭。”

吴月看着她,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观察这个所谓的“母亲”。她脸上的妆容很精致,但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和一丝不耐烦。她吐出的烟圈,和她说的每一句话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好。”吴月平静地回答。

车上,吴月打破了沉默。

“你和白伟诚很熟?”

骆山月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生意伙伴。”

“什么生意?”

“小孩子不用管大人的事。”骆山月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不耐烦。

“抓仿生人的生意吗?”吴月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了过去。

车内猛地一静,连AI电台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骆山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从后视镜里死死地盯着吴月。

“谁跟你说的?”

骆山月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已经快到酒店。她才重新露出那种虚假的笑容,语气却冷了下来:“月月,有些事,是为了保护你。你以后会懂的。”

“以保护我的名义,去做那些事?”吴月冷笑一声,别过头去。她想把这一切,这一切的垃圾世界都撕碎,碾碎!这个表面富丽堂皇的世界,内里却像发霉的棉絮一样,真想一把火全给烧了!

酒店包间里,白伟得和白昼已经到了。

“小月来了,越来越漂亮了。”白伟诚笑呵呵地打招呼,像个慈祥的长辈。

吴月不禁冷笑,他以前都没有见过她。

白昼看到她,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叔叔好。”吴月点了点头,礼貌而疏远。

饭桌上,大人们的对话滴水不漏。他们聊着市场、政策,偶尔夹杂着“清理库存”、“次品率”这类词汇。吴月知道,他们在说“人”。

“最近那批‘货’,损耗有点高。”白伟诚抿了口红酒,看似随意地说。

“没办法,监管严了,运输成本高。”骆山月用刀叉切着牛排,姿态优雅,“不过,这是永南最后一批了。做完这单,我也该收手了。”

吴月忍住把手中的水杯泼到他们身上的冲动。

“月月,你跟白昼出去走走吧,我们大人聊点事。”骆山月终于下了逐客令。

吴月没说话,直接起身离席。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包间外的走廊拐角,白昼跟了出来。

“月月……”

“‘白哥’是你吗?”吴月开门见山。

白昼愣住了。

“摩天轮那天,他们接到了‘白哥’的电话。”吴月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我……”白昼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不知道被抓的是你!我只是……让他们住手!”

“所以,如果被抓的不是我,是一个不认识的仿生人,你就会让他们继续?”

白昼被问得哑口无言。

“名单是什么?”吴月步步紧逼,“我妈说的‘永南最后一批仿生人’的名单,在你爸手上,对不对?”

“我不能说!”白昼的声音带着痛苦。

“你不能说,还是你也是其中一员?”

“我没有!”他激动地抓住吴月的手臂,“我发誓,我从没亲手伤害过任何……”

“但你知情,你默许,你享受着你父亲用这些换来的一切。”吴月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这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她不再理会身后的白昼,径直走向电梯。

就在这时,她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骆山月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对,名单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吴晓建那边?你放心,他不敢乱说,他女儿在我手上……这也是为了她好……”

吴月按电梯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原来,她不是被接来团聚的,她是人质。

她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他的”。

那个所谓的“家”,是牢笼。

而她父亲让她来永北,不是让她逃离危险,是亲手把她送进了危险的中心。

以保护之名。

吴月慢慢地转过身,看着白昼那张充满愧疚和无措的脸。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烦恼的一切,都可笑得像一场幼稚的梦。现在,梦醒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月亮出逃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