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伟诚朝白昼使了个眼色。
“我送你。”白昼站起身，声音很低，像是在执行一个不得不完成的命令。
吴月没看他，只对白伟诚和骆山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包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骆山月发来的酒店地址，像一条冰冷的锁链。
电梯里，金属箱体平稳下行，光亮的内壁映出两个沉默的身影。白昼一直盯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父亲，让你监视我？”吴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白昼的肩膀一僵，他转过头，眼神里是愤怒和挣扎的混合体。“不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爸只是……让我确保你的安全！”
“安全？”吴月冷笑一声，“在我母亲的生意伙伴手上，我很‘安全’。”
电梯门开了，白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她拖进了永北夜晚喧嚣的人流里。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汗。
“去哪儿？”吴月想甩开他，却没成功。
“酒店离这里不远，走路过去。”白昼拉着她，在人群中穿行，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们走得很快，周围的光怪陆离和鼎沸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直到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迎面撞了过来，白昼才骤然停下，将吴月护在身后。
那男人半边耳朵是闪着蓝光的机械义体，他盯着白昼，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看什么……你们这些……干净的……人……”
白昼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充满了厌恶。他掏出手机，似乎准备报警。
“我们走另一条路。”吴月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平静。她见多了吴晓建喝醉的样子，知道跟这种状态的人纠缠毫无意义。
白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开始对着空气挥拳的醉汉，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拉着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火，“那种破损的‘怪物’，随时可能失控伤人！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他只是喝醉了。”
“‘只是’？吴月，他们不是人！他们没有理智，只有程序！对他们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白昼的情绪彻底爆发了，“我爸做那些事，就是为了清除这些潜在的威胁！为了保护像你我这样的人！”
“保护？”吴月停下脚步，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以抓捕、贩卖、甚至‘处理’掉他们的方式来保护？白昼，你管这叫保护？”
“不然呢？”白昼上前一步，几乎与她鼻尖相对，“等他们像十年前那样，在大街上发疯吗？等他们伤害了你的家人，你再来后悔吗？如果今天那个醉汉打的是你，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词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吴月能从他发红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恨意。
吴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白昼，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家人——你的父亲，或者你失踪的母亲——他们也是仿生人呢？你会把他们也‘清除’掉吗？”
白昼彻底愣住了，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打在脸上，所有的激动和愤怒都凝固了。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直接插进了他理论体系最核心、最脆弱的锁孔里。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我们”是人类，“他们”是仿生人。界限分明。但吴月的问题，瞬间模糊了这条界线。
“你……胡说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慌。
“我只是在问一个可能性。”吴月看着他，眼神冰冷而锐利，“你用‘人类’和‘仿生人’来划分世界，用‘我们’和‘他们’来决定生死。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们’就是‘我们’呢？你那套‘为了保护’的理论，还站得住脚吗？”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恶魔的低语：
“还是说，你所谓的‘正义’，只在对方不是你家人的时候才成立？”
白昼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上，眼神涣散。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吴月用一个假设彻底搅乱了。他无法回答，因为任何一个答案，都会将他自己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
吴月看着失魂落魄的白昼，那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少年，此刻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她知道，她赢了这场争论，但她也彻底失去了这个朋友。
“白昼，”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别掉下去。”
她转身，独自走向那条叫做“酒富街”的巷子。她不能指望任何人，她只能靠自己。
酒店房间的门没锁。骆山月不在。
吴月走进去，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拿出手机，调出那个她从饭店菜单上记下来的、白伟诚公司的公开电话。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线索。
她盯着那个号码，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是【F.Q.】。
方青？
她立刻点开。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链接和一个密码。
吴月犹豫了几秒，复制链接到浏览器，输入了密码。一个简陋的、布满代码的页面跳了出来。页面的最上方，是一行不断滚动的红色小字：【影子社团内部资料库（镜像）】。
资料库里只有一个被授权查看的文件，标题是【永南地区待回收目标清单（部分）】。
她点开文件，一份名单出现在眼前。排列整齐的序号，型号，姓名，常出现区域，危险指数……大部分信息都被涂黑隐藏了，只有第一条是完全可见的。
【型号：B-109】
【姓名：十一】
【常出现街区：11】
【最近出现街区：47】
【危险指数：★☆☆☆☆】
【备注：目标为幼年体，行动力强，建议使用非暴力手段诱捕。】
是那个火车上的小男孩。
吴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往下翻，想找到吴晓建和秦缺的名字，但后面的信息全是黑色条块。
这时，页面的右下角，一个聊天窗口突然弹了出来。
【F.Q.】：看到了？这是我能拿到的全部权限了。
【吴月】：你怎么弄到的？
【F.Q.】：郑万教我的。他说，有时候，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吴月】：我爸和秦缺……在上面吗？
【F.Q.】：不知道。但这个社团的资料库和白伟诚的公司服务器有数据交换。我正在尝试追踪。
【吴月】：我能做什么？
聊天窗口那头沉默了很久。
【F.Q.】：保护好自己。还有……别相信白昼。他虽然不是坏人，但他父亲是。他已经被卷进去了。
【F.Q.】：对了，清单上那个叫十一的孩子，秦缺好像在找他。
吴月看着最后那句话，感觉所有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