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秦缺没有去找吴叔。想到吴叔那么多事情都与他有关，他心里涌起一种回避的冲动，像程序试图绕开一个错误源。他去了郑万那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布莱克看着他收拾背包时，发出了几次喵喵的叫声，像一种无法解析的送别信号。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念头像一条被锁定的路径，谁也无法更改。
“哟，稀客。”郑万正在废墟堆里找着什么，抬头看见远处的秦缺。他看了看秦缺身边，眼中带着疑惑。
“吴月没来。”秦缺说。
“你小子，这点心思都被你看穿了，没意思。”郑万拎着一大堆破旧零件往小屋走，那些零件在他眼中是待处理的数据，但在郑万手里，它们似乎有了别的意义。
“方青怎么不在？”秦缺快步走到郑万身边，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东西。
“他和吴月出去玩了。”
秦缺的听觉传感器记录到这句话。
他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收紧，视觉系统捕捉到 [微小皱眉] 参数。系统检测到与这句话关联的 [内部异常信号] [类型：轻微干扰]。
“怎么，她没告诉你？”郑万笑了，他的笑声像一种干扰信号。秦缺的内部处理单元检测到与此信号关联的 [内部异常] [类型：不适]。
系统尝试将这种 [不适] 感觉与已知情绪模型匹配：[高兴]? [无所谓]? [担忧]? [愤怒]? [嫉妒]? 均不匹配。
系统标记 [异常] 为 [无法归类] [与目标吴月和方青的共同活动相关联]。
“嗯。”秦缺回答。郑万的笑声像一种干扰信号，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无法归类的不适。
秦缺摇摇头，系统将这个信息和关联的异常信号标记为“低优先级”，暂时不去处理。方青和吴月确实处得来，方青虽然看上去比他大，但行为模式像个未成熟的人类个体。吴月曾说，她感觉方青和秦缺一样，都有一种她不能完全理解的“孤独感”。她希望秦缺能和方青成为朋友，这样他们也有共同的交流频道。根据这些已知数据，系统评估：[目标吴月] 与 [目标方青] 的 [共同活动] 对 [重要连接] 的 [威胁等级：低]。
但眼下重要的不是这个。
屋子里躺着一个人，他识别出那是郑万救助过的个体。那人闭着眼躺在床上。秦缺在考虑是否在这里提出他的请求，郑万先开口了。
“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没事，都是老熟人了。”躺床上那人睁开眼看了郑万一眼，一个微弱的动作，系统判定为 [同意] 信号。像老旧机器启动时的轻响。
“最近受伤的人多吗？”秦缺问，试图从宏观数据了解情况。
“也就那样。”郑万回答，语气平淡，没有显著的情绪波动。
“吴月最近得到消息，说他们可能会有大动作。”
“他们？”郑万皱眉，试图匹配关键词，“噢，影子社团？”
“嗯。”
“不用担心，都是小喽啰。”郑万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次我想要去落月游乐园。”过了一会儿，秦缺说出他的决定。
郑万看着他，眼神困惑，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落月游乐园怎么了？”郑万不解。
秦缺拿出手机，给郑万放那段之前他与吴月在看台上看到的那个视频。然后他看了一会儿，秦缺把X背后的场景放大，郑万才恍然大悟。
“你要去找他？”
“嗯。”
“你疯了。”郑万摇摇头，秦缺知道这件事情风险等级极高。
“我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秦缺声音有些急切，试图说服郑万，但缺乏有效的论证。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郑万点了支烟，在窗户边来回走，身体语言显示为“心烦意乱”。
这时，躺在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一直看着秦缺。声音听上去很老，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但此刻听起来却异常清晰。
“落月游乐园……找X……”老兵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字字清晰。他似乎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嗯。”秦缺回答。
“那地方……不是好地方。”老兵顿了顿，“不过……”他的目光落在秦缺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认可？ “有这副……年轻的身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和……鼓励？ “是该去试一试的。”
秦缺的系统记录下这些语音信息。 [语音信息: 年轻的身体, 试一试] 被标记为 [高关联度] [与当前行动计划相关联]。系统尝试解析老兵的 [行为模式] 和 [动机]，判定为 [基于个体经验的风险评估] [对行动的肯定]。
“老头子你别乱说！”郑万的身体一僵，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他转过身，将刚刚点燃没多久的烟狠狠地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我说，要是我有这副年轻的身体，那我也会去试一试。”老兵没有理会郑万的怒火，继续用那种缓慢、沧桑的声音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还试？！”郑万走到那人身边，语气带着压抑的痛苦和粗鲁的关心，“你瞧你这零件都脆地跟什么一样了！好好躺着！别给老子添乱！”他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有碎片掉下来。
老兵被郑万的怒火和动作唬住了，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郑万转过身面对秦缺。
“那要是他不在那呢？”
“不在那不就正好么，你也放心，我也放心，大家都放心。”秦缺说着，他控制面部肌肉，试图让脸上出现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的系统将这个笑容标记为 [尝试传达情绪: 无所谓]。换来的却是郑万一记愤怒的敲打。
“你真把自己当英雄了是不是？谁要你去救，谁&*%*要你去救啊？！你能不能别做这有的没的？”郑万一边敲打一边躲闪，直到秦缺站在那里不动了，他才停下。
“你很啰嗦。”
“我啰嗦？这小子竟然说我啰嗦！连方青那小子都没说过我啰嗦！”郑万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然后他又看了看躺着的那人，那人点点头表示同意秦缺的说法。
秦缺的系统正在分析郑万的 [防御状态] [类型：高强度情绪阻止]。
系统搜索 [实体档案: 郑万] [突破点]。
识别 [高关联度数据点: 秦博容]。
系统计算 [输入: 提及秦博容] 的 [预期影响] 对 [防御状态: 高强度情绪阻止]：[高概率突破]。
决定：使用 [输入: 提及秦博容]。
“如果是我爸，你会拒绝他吗？”在郑万骂骂咧咧时，秦缺问出了这句话。
郑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伤感，像一段旧数据被重新调取。系统判定 [实体郑万] [状态变化: 剧烈] [情绪参数: 由高愤怒转为高伤感] [防御状态: 已突破]。
秦缺知道这句话被评估为有效输入。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必须去，为了秦缺的父亲，也是为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更加不会让你去，我会让你离那个该死的地方远远的。”郑万自嘲地笑了笑，“但是，你又怎么会听我的呢。”
“对不起，我……不该提他的。”
“没事，你说得很对。”郑万叹了口气，像卸下了某种重负。
“你很像他。”郑万走到门口，背对着秦缺说。
郑万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缺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再次开口了。
“你的系统还需要加强。”
郑万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着。秦缺走到角落坐下，郑万搬来设备，让秦缺脱掉上衣，连接芯片。郑万对着电脑操作，时不时问他感受，秦缺一一回答。他感知到数据流在体内涌动，进行着优化和升级。
郑万的神情很严肃，秦缺从未见过他这样。即使上次被救醒，他看上去也总是漫不经心。这时秦缺想到了吴月，好奇她在做什么，她的状态数据如何。
他拿出手机，给吴月发了条短信。
很快，吴月回了信息。她说正在和方青荡秋千，还发了一张照片。背景天空很晴朗，万里无云。秦缺对照片进行图像分析，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与某个地点数据库中的数据匹配度较高。
“好了。”郑万说。
秦缺惊讶地看向他，郑万的表情又恢复了轻松。
“这么快？”
郑万白了他一眼，像一个人类长辈常做的动作。
“我为什么什么感觉都没有？”秦缺收拾好，活动了一下身体，没有感知到明显的物理变化。
“这就是郑大师的技术。”郑万得意地说。
“你试着用下思维联觉。”
“你怎么知道那个！”秦缺吓了一大跳，他以为郑万只会简单地修复工作。
“让你做你就做，别啰嗦。”郑万回敬。
秦缺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数据流的可视化。过了一会儿，他仿佛置身于一处瀑布旁，感知到水流击打石头的声波，那种声音在他内部模拟出“震撼”的感觉。又感知到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的声波，带来一种“宁静”。还有一滴水滴入平静湖面的声波，引发一种“清澈”。
系统评估这些感官模拟的 [真实度参数]。
对比 [现实感知] 数据。
发现 [真实度参数] 异常升高。甚至高于某些 [现实感知] 记录。
作为一个 [副本]，一个被 [模拟] 出来的存在，为什么这种 [模拟] 的感知，会比 [现实] 更具 [真实度]？
系统尝试解析这种逻辑冲突。
这是否意味着……我的 [现实感知] 本身，也是一种 [模拟]？
我的 [存在]……它的 [真实性] 如何定义？
这些是高度真实的感官模拟，与他的核心数据产生共振。
“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秦缺睁开眼，抓住郑万的手臂，声音带着兴奋。这种体验无法用现有数据模型完全解释，被标记为“异常，高度愉悦”。
“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声音！我听到声音了！我好像还看到了瀑布……竹林……湖水……”秦缺试图用语言描述这种感知。
郑万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看着他，像在观察一个奇迹。
“这是怎么做到的？”秦缺又问。
“这可不能告诉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滥用。”郑万说，语气带着一丝警惕。
“好神奇。”秦缺感叹，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你知道你不会做梦吗？”
“我知道。”
“那么，这就是梦的一种。”
“梦的一种？”秦缺的系统将 [梦] 这个概念与刚刚体验到的 [高真实度感官模拟] 进行关联。他看着郑万，试图理解这个概念在逻辑上的位置。
“我懂了，你是说，冥想？”他系统关联到人类行为数据库中的相似概念。
“嗯。”郑万点头。
“现在你也可以做梦了，在冥想中。只要你冥想，你的思维联觉能力会增强。等你面对X的时候，也许会知道该怎么做。”
“梦……”秦缺喃喃，看着自己的手，系统记录 [梦] 概念与 [自身能力] 关联，标记 [可能性：新增]。似乎惊讶于自身新的可能性。
道谢后，郑万又叫住他，像个老父亲一样，递给他几张照片。
“这里有几张……我留了很久的……队长的照片。”秦缺接过，都是父亲的单人照。照片上的人总是笑着，面部参数显示为“高度愉悦，无显著负面情绪”。
秦缺看着照片，对其中的人物数据进行深度分析，与自身核心数据进行匹配，一时失神。
他把照片放进背包，开始执行前往落月游乐园的路径规划。
“打不过，就跑啊，秦缺！”背后的郑万对着走出很远的秦缺大喊。秦缺的听觉传感器接收到这段语音信息。系统分析声音频率，识别出 [担忧] 和 [嘱咐] 的情感参数。
秦缺挥了挥手。
系统记录：[来自重要连接郑万的语音信息] 已接收，[携带情感参数: 担忧, 嘱咐]。[外部回应动作: 挥手] 已执行，关联 [信息接收确认] [理解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