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突变

吴月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四角的白色百合花纹路繁复,她盯着看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给默默发了条短信。看看腿上的淤青和已经止血的伤口,叹了口气。也许不该逞强的,默默为这次运动会准备了很久,她不想让她失望。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也让自己更失望。

“害人精!离我远点!”那个女生回过头来对她说道,眼神里的愤怒让她害怕。

害人精。

那个词像一把刀子,瞬间刺进了吴月心里。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女生的愤怒,更是因为那个词本身。

害人精。

仿佛是在说,她就是一个会带来伤害的人。

仿佛是在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心里最害怕、最不安的那个念头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

现在,有人把这个念头,用最直接、最恶毒的词语,扔到了她脸上。

一种被彻底否定、被孤立在世界之外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件事好像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一个人知道,就会有更多人知道。

她不再看天花板,看向窗外。天阴了,太阳不见了,只有树叶的枯枝向上伸展。枯萎的枝丫,在冬天总有点让人落寞。她赶紧收回思绪,得学会自己救自己。

最近梦境似乎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她在梦里跑着,跑着跑着,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要不然就是她在努力奔跑,终于跑过了其他人。以前她的梦总是无力的,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现在梦里的她的双腿仿佛有用了,她在梦里也是个自由的人,不再被束缚了。

嘎吱一声,门开了。是秦缺。他拿着一盒东西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是包扎伤口的东西。

“……我又让你帮了我一次。”吴月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她腿上的伤口。这种感觉像回到了第一次崴到脚那次。他像今天一样,认真。

秦缺没有说话,先给伤口消毒。疼痛让吴月不经意抖了一下,她咬紧牙关。秦缺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抱歉,我会轻点的。”他轻声说,然后轻轻吹着她的伤口,像在安慰她。

“我不疼。”吴月看着他熟练地覆盖纱布,拿出冰袋放到床边。他垂着眼,没有回应她的话。

他收拾好东西,把冰袋放到她另一边肿了一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下子缩回脚。

“别动。”秦缺按住她的腿,冰敷了一会儿才松开。

“谢谢。”

秦缺起身把东西放回医务室柜子里,重新坐到她旁边的凳子上。

“疼……你也可以对我说的,好吗?”吴月感觉到秦缺的眼里变得很悲伤。

吴月心里知道,下意识地说不疼,说没事,说很好,下意识地隐藏……这对于她来说都是太习惯的事情了。

“对不起,其实真的不是很疼的。我不是故意瞒你,也不是逞强。我只是……”她顿住,不知道怎么说,“我只是习惯了……”

“我只是习惯了……”她低语。

习惯了,在吴晓建的怒吼声中,藏起自己的害怕,假装听不见。

习惯了,在骆山月离开的背影前,咽下心里的难过,假装不在乎。

习惯了,在被人指责、被人当成凶手的时候,咬紧牙关,假装自己很坚强,假装那些恶意的眼神伤不到自己。

只有那样……只有把所有真实的感受都藏起来,假装自己很好,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关心……才觉得……在这个充满危险和不确定的世界里,能有那么一丝丝……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安全。

可是现在……

秦缺只是轻轻地吹着她的伤口。

只是问她,痛吗?

只是让她,对自己诚实一点。

这一点点关心,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暖流,冲破了她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冷的壳。

咔嚓一声。

不是那坚硬的外壳破碎了,而是藏在外壳下面,那个一直假装自己很好、假装自己不需要关心的她,在那道暖流的冲击下,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鼻子突然发酸,眼睛感觉热热的。

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委屈和孤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哭。

想放声大哭。

被吴晓建唾弃的时候,她没有哭。被骆山月抛弃的时候,她没有哭。被所有人当成凶手的时候,她也没有哭。甚至当她的朋友可能背叛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为什么被人关心会感觉想哭呢?她不知道。

吴月很快把眼泪忍了下去,笑着再次对秦缺说抱歉。

吴月看着秦缺,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吴月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仿佛有悲伤,又好像有高兴。吴月试图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更多,但那情绪像一层薄雾,让她看不真切。

她觉得,也许他是在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她愿意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点脆弱。但同时,也可能在为她感到悲伤,因为她习惯了隐藏,只愿意撬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不让光完全照进来。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

“那个女生……第三名,她那时候跟你说什么了?”秦缺问,他似乎知道她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吴月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你不要瞒我,如果你撒谎的话,我看得出来的。”秦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吴月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他紧盯着她的视线。

“她说我是……害人精。”秦缺听到这里,吴月可以感觉他在努力忍耐。他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她想起秦缺曾经告诉她的一个秘密。他说,当所有人类都会愤怒的时候,他不会愤怒。当所有人类都会忍耐的时候,他会愤怒。她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总要有一个人是例外。

此刻,他似乎正在努力成为那个“不会愤怒”的例外。

秦缺突然站起身,就要往门口走。吴月拉住了他。

“别走。”她低着头,声音又变得闷闷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秦缺不肯罢休,吴月不肯松手。

直到最后,秦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不去了。”

“嗯。”

秦缺重新坐下陪她。在医务室能听到运动会的喧闹声,还能听到比赛开始时的枪声。比赛好像已经又经过几轮了,再过几小时也许就结束了吧,吴月想。

“默默很关心你。”看到吴月又看向窗外,秦缺说。

吴月听到“默默”这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她想到默默。想到她总是笑,很大声。想到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太多,不用隐藏。她不会问那些让她难过的问题。她只是……接受她,开心地和她在一起。

“我来找你的时候,她说让我给你带瓶水,还有纸巾。”秦缺说完吴月看了看床头柜那里的一瓶水。

“嗯,我知道。”吴月脸上露出了微笑。

如果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世界不这么乱就好了。

她想回到以前。回到那个,可以和默默一起去海边,一起大笑的日子。

她许下一个愿望。等到一切都过去,等到这个城市不再有那些可怕的事情,等到她不再需要藏着掖着……她想重新成为,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和默默一起傻笑的朋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秦缺好奇地问。

“在游乐园里。”吴月的思绪回到了那个下午,“当时我偷偷溜了进来,进来后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走,迷失了方向,然后我很累就去找了个长凳坐着。然后在我不远处,有个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吴月还没说完,想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抢了她的冰淇淋。”吴月顿了顿,“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生气,后来……她又给我买了一个。后来,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你很好,她也很好。”秦缺看着她的眼睛说。

吴月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你想知道是哪个游乐园吗?”吴月抬头看向秦缺。

“哪个游乐园?”

“落月区的落月游乐园。”

秦缺的眼睛猛地睁大,仿佛没听懂。

“落月游乐园。”吴月再次重复。

“月月,不行!我不准你这么做!”秦缺站起来走到窗户面前,他的胸口猛烈起伏着,吴月能感受他遭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她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些念头。也许他想自己一个人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也许他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没有把她考虑进他的计划里。她不确定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反应告诉她,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而且非常危险。

曾经秦缺向吴月自夸过自己是最厉害的仿生人,因为有着特殊型号,人类几乎分辨不出来。现在吴月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我不能让你去……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他站在窗前,重复着。

吴月能感觉到他遭受了巨大的震动。也许他把自己考虑进了那个行动,也许为了她的安全,他没有把她考虑进去。

“我知道你会去的,秦缺。”

“就算我去,你也不能去。”秦缺转过身,看着吴月,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不会让你难过的,好吗?”吴月看着他强硬的态度,试图下床。脚触到地面,剧痛让她再次坐下。

秦缺看到她想下床,担心地走到她面前。

“你现在需要休息。”秦缺重新扶她躺好,在秦缺快要起身的那一刻,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需要考虑。”她撑着床沿,担忧地问,“如果我不去,你还会去吗?”

“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会去。”

“真的?”

“真的。”吴月用力点头。

“好,那我不去。”

“嗯。”吴月答应了,秦缺也答应了。

吴月看着秦缺,秦缺看着吴月。突然间,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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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月亮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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