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榆阳,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花香。
余越没打车,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一阵接一阵,把不知哪个角落的茉莉香揉进他的衣领。那味道清冽,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
他顿住脚步。
——这个味道。
像小时候爷爷奶奶家的小院里种满茉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常见的虎头茉莉,一开就沸沸扬扬,香得蛮不讲理。奶奶摘了花瓣泡茶。爷爷用报纸卷成筒,套在花苞上防虫。
那是余越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温暖的记忆。
后来母亲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小孩,从榆阳把他接到她工作的城市。说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说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他没输,只是没赢过。
那一年他听不懂同学的口音,穿不对流行的衣服,连午餐带的便当都被嘲笑土。他在新学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年不到,他又被送回了榆阳。
爷爷奶奶老了,院子里的茉莉只剩两株。
晚风裹挟着二十年前的记忆扑面而来,此刻这缕香气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勾住他的衣角。
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认了一下路,继续往前走。
工作。
要去吗。
离家还有半条街的时候,赵砚明的提议像一颗硌脚的沙粒,在他脑海里滚来滚去。
他当然知道赵砚明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普通的投资邀请,也不是单纯给你个机会试试。是递到他面前的梯子,铺在他脚下的路,摊在他掌心的地图。
他接不接?
他不是不懂赵砚明对他什么心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两个人固定在一种稳定关系里”这件事。
没体验过,或者说还没来得及体验,那个原本应该和他一起体验的人,就不在了。
余越停下脚步。站在自己那栋公寓楼下,仰头往上看。
2702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隔着窗帘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低头,刷开单元门禁。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发梢有点乱,领口有一道没抚平的褶皱。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想:你怕什么?
怕被认真对待?
怕有人真的把你当回事?
荒谬的念头很快被打散,电梯门打开。
他走到2701门口,按指纹,推门。
玄关灯没开,客厅黑着,但他知道有人在。
空气里那股不属于他的气息,已经把整个空间灌满了。
我草,有人要入室杀人灭口?!世风日下!!朗朗乾坤!!!大胆毛贼!!!你余爷爷可不是好惹的!
门没关,余越蹑手蹑脚地从玄关那里掏出一根棒球棍,趁着夜色悄悄摸了进去。
“吃你余爷爷一棍!!!!”
不过棍子还没打下去,沙发上的人抬起头看向他。余越手上的动作瞬间就停了,那棍子当时和人的距离不过半米....
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冷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赵砚明将他骤然静止地动作尽收眼底,一脸疑惑地盯着他。
余越下意识后退半步,扭头出门看门牌号。
2701。
是他家。
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人还在。
余越赶忙把棒球棍扔一边,手忙脚乱地看着赵砚明。步伐生疏得像逢年过节到不熟的亲戚家做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喝酒了?”赵砚明开口。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喝了点。”余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行,”赵砚明收回目光,“早点休息。”
“晚安。”
沉默。
余越站着没动,赵砚明坐着也没动。电脑屏幕进入休眠状态,黑成一块镜子。客厅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细微嗡鸣。
余越瞥了他一眼。
又瞥了一眼。
这人怎么不走?我不是都说了晚安了吗?还想要个晚安吻?
他清了清嗓子。
“你……还不回家吗?”
赵砚明抬起头看着余越:“你身体刚好就跑出去喝酒?我过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身体好了没。”
余越愣了一下,“……哈哈,是吗,那你人挺好的。”
“去睡觉。”
赵砚明把视线移回屏幕。
余越坐在原地,看着他。
当初搬来这儿,图的就是一个人清静。
现在家里莫名其妙多个人,倒也不是不能忍。但这个人坐在那儿,存在感强得像一整面墙的书架。你看不见它的时候不觉得,看见了,就觉得屋里到处都是它的影子。
明天就把密码改了。
他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单人卧沙发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十分钟后,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玄关门开合的声音。
走了。
余越翻了个身。
抱枕有点塌,他用力拍了拍,把脸埋进去。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轻,隔了二十几层楼,传到耳朵里只剩一点余音。
他闭上眼。
手机铃声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
【妈】
余越接起电话。
“……小越?”
对面那个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从话筒里传出来,依然是记忆中那种像对待下属的语气。
“妈。”他说。
“最近过得开心吗?”
“还行。”
沉默了几秒。
“公司的事,”刘女士说,“考虑得怎么样了?”
余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上那团灰暗的云灯。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躺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晚安吻。
“我不去了,”他说,“有个朋友说搞了个工作室,想拉我一起。”
“什么朋友?”
还是那种熟悉地审核口气,像当年他拿着分科志愿表站在书房门口,母亲头也没抬,问“A科B科”。
“住对门的朋友。”他说。
“赵砚明?”
余越愣了一下,“您知道他?”
“他是你爸请回来的。”
刘女士的语气有一点点变化,“说来也有意思,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想请他,一个都没答应。你爸当初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
“没想过人家会答应。”
余越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云灯的轮廓慢慢融进黑暗里。
“……行,”刘女士说,“既然你决定去他那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那种欣赏的语气急转直下,“我们年纪大了,就快落伍了,给不上你什么正确的意见。”
余越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话筒那边细微的电流杂音,听见母亲身后隐隐约约翻文件的声音,大概还在办公室。
“你自己决定就好。”
“早点休息吧,”刘女士说,“晚安。”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余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无一人。
“赵砚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没人应。
他低头,划开手机。
找到那个头像是一片白墙的对话框。
语音通话请求发出去,三秒后被接起。
“怎么了?”
赵砚明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那点疲惫藏在尾音里,像把沙粒混进米缸,仔细挑能挑出来,但大部分人都没这闲情雅致。
“资料发我吧。”余越说。
对面安静了两秒。
“嗯。”
通话结束。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赵砚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A4纸。封面是空白,边角裁得很整齐。
他把资料递过来。
余越注意到封底夹了一张便利贴,手写着几个数字,是有人细细标注过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赵砚明越过余越,走进客厅,在沙发坐下。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亮起来,投映出一片密集的K线图。
“过来。”
余越走过去坐在赵砚明旁边,中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
赵砚明开始讲。
从基础盘面到资金流向,从政策面解读到情绪周期。他的语速不快,把专业术语拆成余越能听懂的白话。讲完一个知识点,他会停顿几秒,等余越消化完,再继续往下讲。
酒精的余韵在余越体内慢慢发酵。
他把那些字句收进耳朵,又从另一边漏出去。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坠。
“小越?”
他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那声音很近,像从水面上方传来的。
他努力撑开眼皮,赵砚明正看着他。似乎对于他瞌睡的行为有微微的不满。
“困了就去睡。”赵砚明说,声音压得很轻,“明天到公司报到。”
“……地址在哪儿?”余越听见自己问。
“会发你手机。”赵砚明顿了顿,“明早十点,准时。”
余越点点头。
他感觉有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带起来。脚步往前迈,走廊的灯一盏一盏退到身后。
他陷进熟悉的床垫。
被子被掖好,边角压进他颈侧,人很快就睡熟。
床沿受力往下塌了一点,有一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余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个湿润的温度。
“睡吧。”那个声音说,“晚安。”
夜色沉进窗里。
余越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那还未散尽的温度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