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明的工作室在CBD核心区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顶层。
余越后来无数次站在那面落地窗前,看黄昏把城市染成熔金色,暴雨前的乌云压下来,深夜写字楼群渐次熄灭成沉默的方阵。
但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只觉得冷。灰白为主色调,多的是黑色线条,桌椅的边角都切割成精确的直角。落地窗外是整面流淌的城市天际线,像一条永不干涸的银灰色河流。室内所有物品的摆放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几何秩序,多一寸少一寸都会破坏平衡。
前台的Omega女孩抬起头,目光从余越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那眼神余越很熟悉,这群精英习惯性的把人归类。谈不上歧视,只不过是精简自己的工作节奏,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精力。
“余越先生?”女孩的声音经过专业训练,礼貌但没有温度,“赵总交代过,您的工位在那边。”
她指向靠窗的一个位置。坐落在开放区域最显眼的那一排,左右都是埋头工作的分析师。三台曲面屏已经摆好,显示器支架调到适合他身高的角度。机械键盘是茶轴,他在网上看过测评,说茶轴手感介于青轴和红轴之间,适合长时间使用又不吵人。旁边放着一本厚重的《金融市场合规手册》,封皮塑封都没拆。
余越把背包扔在地上,扫视了一圈,“我以为至少能有个独立工位。”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别扭,真有种不务正业的阔少难得出门工作一趟的挑三拣四,巴不得领导受不了后把人赶紧辞退。
赵砚明从茶水间走出来,穿着深灰衬衫,袖扣是银色的,没有多余装饰。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一丝不苟,像要去拍职业证件照。
他听见余越那句话,一脸含笑的看着他,“这里没有特权,余少爷。”
余越想解释并非这个意思,但那句余少爷属实是刺耳,索性忽略。
“交易时段保持安静。”赵砚明走过来,手指在曲面屏边缘点了点,“研究报告每天下班前提交,所有操作留痕。”
他从桌边拿起那个带锁的小木箱,打开,示意。
“工作手机调静音,放进来。”
“……坐牢?”他把手机掏出来,扔进去。
“是纪律,跟我来。”
余越跟在后面,穿过办公区那些沉默的工位。他注意到所有人都在专注自己的屏幕,没有人抬头,没时间好奇。
赵砚明刷开一道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是交易室。余越之前在无数电影里看过类似的场景:一排排屏幕,跳动的数字,红与绿的瀑布。但电影里都是假的,真的交易室没有舒缓的bgm,没有激动人心的喊单。只有键盘敲击声,偶尔压抑的叹息,以及那种紧绷到像快断弦的寂静。
赵砚明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里是你未来三个月不能进的地方。”
余越的视线从那些屏幕上收回来。
赵砚明:“跑的基础是走,先把走学会了再说。”
余越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血液里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被唤醒,像冬眠的动物听见第一声春雷。他想起大学宿舍熄灯后,他一个人蹲在阳台抱着笔记本看美股盘。试图从亿万条混乱的信息里,摸到那条闪着微光的规律。
那时候以为自己在金融方面就是天才。后来五百万只盈余了三千块,他没再碰过交易软件。
此刻他看着那些屏幕,忽然问自己:你怕的是输,还是怕验证了自己其实没有天赋?
多说无益,既然都来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赵老师,”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那种懒洋洋,“我是不是还得写保证书?”
赵砚明转过身,没了夜里的柔情似水,多了一丝玩味,“今天你的任务,把这本手册看完。”
他从旁边台面拿起一个平板。屏幕亮着,是PDF阅读器,文件名叫《金融市场合规手册_标注版_2024》。
余越接过来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和那沓资料上的小字是同一个笔迹,十分细心,看来是真想好好带个徒弟。
“还有。”
余越抬头看了过去,赵砚明的视线在他颈侧停了一瞬,“把脖子遮好。”
余越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那些半个月前留下的痕迹已经淡了,变成浅浅的黄褐色,像褪色的花瓣。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轮廓。
他下意识地去扯衣服领子,“知道了。”
不是说男人过了25就65了吗,可见网传也并非真知,但如果真要线下鉴定还是算了,只会伤害自己的尾巴骨。
余越在工位坐下,翻开手册第一页,看了三行。字是中文,拆开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天书。
思绪逐渐飘远。
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Beta,正对着三块屏幕写代码。屏幕上没有余越熟悉的那种K线图,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某种神秘咒语。
右边是个女性Omega,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她面前的图表余越能看懂一点,是夏普比率和回撤曲线。她画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在某个峰值上,沉思几秒。
所有人都在工作,不是像自家公司的那种装模作样的在工位坐着。
手边的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到第二页,放在手册旁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侧过身,借着桌沿阴影划开屏幕。
杜悦可:“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西装暴徒有没有为难你!”
余越:“我感觉我进了个邪教组织。”
杜悦可:“哈哈哈哈哈哈哈!拍张照片看看!让我见识见识邪教总坛!”
余越抬眼在办公区搜索了一圈,赵砚明正站在交易室玻璃墙前。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两层隔音玻璃,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余越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在屏幕冷光里像刻出来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两道,小臂线条从阴影里浮出。
他举起手机,快门声在寂静的办公区格外清脆。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