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越手一抖,手机往地上栽。赶忙弯腰捞住手机,但也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引得旁边离得近的几个交易员微微侧目,神色些许不满。
闹出动静的人脸上赶忙释放出抱歉的笑意,随后旁边离得近点的交易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电脑屏幕。
刚坐稳后抬起头,就对上了赵砚明往这边打量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办公区,他的视线像装了定位系统,精准地锁在余越脸上。
余越握着手机,手指僵在屏幕上。
赵砚明没走过来。三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交易室里另一个人说话。
余越长出一口气,手机又亮了。
杜悦可:“照片呢!!等你半天了!!”
他把刚才拍的那张发过去。
五秒后,手机屏幕疯狂弹出消息通知。
杜悦可:“我操这腰臀比。”
杜悦可:“余越!!!”
杜悦可:“这不比那些小omega带劲儿吗!吃也吃点好的啊!!!”
余越刚打出“什么话!你不也是omega吗!!”,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
他把屏幕往下扣,没扣住。
赵砚明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距离很近,近到余越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苍兰香,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赵砚明弯腰,目光扫过余越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杜悦可那三条消息横在对话框里,字体加粗,像贴在公告栏的通告。余越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
赵砚明把手机从余越手里抽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放下手机,目光如有实质般地落到余越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手册第87页,”他说,“关于办公时间使用通讯设备的规定。”
余越喉结滚了一下。
“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今晚多看五十页。”
赵砚明顿了顿,走出去两步,然后又停下来。
“另外,”他说,“你朋友审美不错。”
余越:“………………”
他坐在工位里,看着赵砚明的背影走回交易室,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滑闭。
右边的Omega分析师依然在专注画图,左边写代码的Beta没抬过头。
整个办公区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余越把脸埋进掌心——草!丢死人了。
那天余越一直看到晚上九点,时间跳到九点零三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那些字从纸上浮起来,在空气里乱飘。眨了好几次眼也不肯归位。
他把手册合上,靠进椅背,仰头看天花板。
顶层的层高很高,灯带嵌在石膏线里,光均匀铺下来,没有影子。他盯着那一片匀净的白,心想:赵砚明每天都在这种光底下待着,难怪脸那么冷。
像雪山上那种被积雪冻了几百年的老石头。
他下意识偏过头,赵砚明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看一份全英文的报告。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层柔边。那道光把他变成一个普通的、会累的人。眉间有细微的折痕,偶尔用指腹按一下太阳穴。
余越看了很久,其实仔细看,这人长得还行。
不是那种主流审美的帅。五官太锋利,下颌线收得太紧,不说话的时候像在生气。但他的骨相耐看,并非一眼惊艳,而是越看越觉得像幅画。
余越收回目光,他站起来走到那扇敞开的门前。
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赵砚明没抬头,但他知道是余越。因为余越身上的味道就是他信息素的味道,不会引起别人反感,但又很好的昭告了天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办公室内比想象中小。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柜里全是专业书籍,脊背磨损程度不一,显然被翻阅过很多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是这间屋里唯一的活物。
“说说第三章的核心。”赵砚明说。
他依然没抬头。
余越站在原地。
第三章:内幕交易的定义与豁免情形。他下午看了三遍,第一遍像读经文,第二遍像读病历,第三遍......
他闭上眼开始复述,意外地流利。
那些条文的序号、关键要件、典型判例,像被一根线串起来,从记忆深处扯出水面。他高中时记忆力就好,英语课文读三遍就能背。后来成年,那些无用的信息自动归档到大脑仓库深处,只有偶尔需要的时候才翻出来。
他很久没有需要过了。
赵砚明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手里的报告也被轻轻搁置到了一旁。
“理解了吗?”
“大概。”
“金融市场本质是什么?”
余越想了想,“赌场。”
“错。”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余越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对上那双眼睛。
“是战场。”赵砚明说,“信息是武器,心理是防线,钱是弹药。而你,现在只是个连枪都拿不稳的新兵。”
余越没躲开他的视线,“所以?”
“所以我会训练你。”赵砚明说。
他退后一步,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流进来,“但训练很苦,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可以现在就回去当你的少爷,继续包养你的小蜜桃。”
“激将法?”
“选择题。”
余越看着他,目光反而更加坚定,“我留下。”
赵砚明的视线从报告移到他脸上。
“但有个条件。”
“说。”
“别叫我少爷。”
........
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全亮了,落地玻璃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并肩站着,又隔着一臂的距离。
赵砚明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可以,”他说,“余越同学。”
那天两人一起开车回了家。车里很安静,赵砚明没开音乐,也没找话题。余越靠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外面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霓虹灯把雨水打湿的柏油路染成流动的油画。下班的人群从地铁口涌出,汇入亮着灯的居民楼。
“你为什么选中我?”
赵砚明没立刻回答,眼睛盯着变换的车流。
“你父亲…”
“别说那些。”余越打断了他提前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我是问,你,为什么选我?”
红灯,车停在斑马线前。赵砚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那天在车库,我看见你在哭。”
余越的背脊僵了一下,明显是意料之外的答案,“什么时候?”
“撞你车前。”
赵砚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录像。
“你坐在车里。没有声音,但眼泪一直掉。”
他看着前方的红灯,没转头。
“然后你擦掉,下车,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余越没说话,喉结动了动。其实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不过那段时间他经常这样。情绪像潮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而站在情绪对面的人是他自己。
他把这归为季节性抑郁或阴天太多。
“我觉得,”赵砚明缓缓说,“故作坚强的样子,很……”
他停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去描述。
“很可怜?”余越替他说完。
“很浪费。”
赵砚明转过头。
绿灯亮了,他没动。
“疼痛本身就是信号,”他说,“告诉你哪里坏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忽略它,只会让伤口溃烂。”
“所以你是故意叫司机撞我车的?”
车后传来鸣笛声。赵砚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问题随着车流重新涌动,余越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他把车窗降下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的温热和尾气的焦躁。
车在公寓楼地下车库停稳之后,他才开口。
“赵砚明。”
“嗯?”
“如果只是为了还我之前帮你度过易感期那真的大可不必。我说过的,我们两清。”
“不只是为了还。”
赵砚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越的手停在门把上。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有这个天赋,就该好好利用。而且,我只是惜材,没别的意思。在这个行业,有时候必须做残酷的决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伤害你,一定是为了让你更强,不是为了毁掉你。”
余越扭头看下他,脑中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站在书房门口,等那一声“进来”。
等到的永远是“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不是没被人选过,李星睿选过他。每年分班都挤过去看名册,然后隔着人群朝他挥手。
但那不一样。
李星睿选他,是因为他是个不受信息控制的beta,也可能是未宣之于口的喜欢。
“你和他们好像不一样。”他听见自己说。
赵砚明没问‘他们’是谁,他伸出手,很轻地落在余越的头发上。
发丝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带着下午阳光晒过的干燥温度。
“回去好好睡觉,”他说,“明天八点。不要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