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点五十,余越推开工作室的门。灯已经全亮着,赵砚明站在咖啡机前。穿着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央,正低头调磨豆机的刻度。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他侧脸勾一道金边,把衬衫照得近乎透明。
余越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
像某个家庭情景剧的开场。丈夫在煮咖啡,妻子刚起床,镜头从玄关推到开放式厨房,然后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
他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早。”
赵砚明没回头,但知道是他。他把马克杯放在吧台上,推过来。
“不加糖,双份浓缩。”
余越愣住了一瞬间,因为这个场景真的很像某些小电影的开场,然后下一步…下一步…
他低头看那杯咖啡。油脂层很厚,在灯光下呈琥珀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气泡。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烫的,苦的,后味有一点焦糖香。
“谢谢,好喝。不过你怎么知道?”
赵砚明拿布擦了擦手。
“你点外卖的记录。”
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似乎侵犯了他人的个人**。
“我调了你最近三个月的消费数据。”
他把布叠好,放在吧台边缘。
“咖啡只喝这家,双份浓缩,冰的热的随季节变化。”
他顿了顿,生怕自己侵犯权益得不够彻底,又补充道:“中餐偏辣,讨厌葱花。每周四晚上会点甜食,大概率是情绪低谷期。”
余越端着那杯咖啡,感觉自己像刚做完全身体检,报告单摊在赵砚明桌上,每一页都被翻过。
“……赵老师,”他说,“这算侵犯**吧?”
“算尽职调查。”
赵砚明绕过吧台,走向办公区。
“如果你想在这个行业活下去,首先要习惯你的每一个偏好、每一个习惯,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武器。要么改掉,要么伪装。”
“那你呢?”他问,“你有什么破绽?”
赵砚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目光锁定在余越脸上,就差直白地说出,‘你’。
交易室隔壁那扇玻璃门拉开,给两人中间竖起一道屏障。
余越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油脂层在杯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心形拉花。
那天上午,余越没碰实盘。赵砚明给他开了一个模拟账户,本金一百万虚拟资金。考核周期一周,目标收益率百分之五。
系统接入全球实时市场。数据是活的,盘口是真实的,每一个跳动都和真实账户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盈亏数字后面,没有跟着真实的钱。
余越坐进高级牛马专属工位,戴上耳机。世界安静下来,三块屏幕在他面前铺开。左边是板块资金流向,中间是自选股分模拟盘,右边是新闻滚动。他曾经熟悉过这套配置,大学宿舍里,他只有一台十五寸的笔记本,挤在台灯下,屏幕反光严重,他还是能一盯四小时。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此刻他坐在CBD顶层的开放工位,三台曲面屏像忠诚的士兵列队等待。整个早晨,他一单都没下。
午休铃响起时,赵砚明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空白?”
“……在研究。”余越说。
赵砚明没说话,拉过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了下来。
“在怕什么?”
“没怕。”
“余越。”
赵砚明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市场无法容下谎言,尤其是对自己说谎。”
余越的指甲掐进掌心。盯着屏幕上那支股票,成交量柱一根一根升起,又一根一根收回去。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把父亲给的五百万分成三份,信心满满地建仓。
然后他关掉交易软件。
第二天,他把简历投给了自家公司。
第二年,他辞职了。
“我怕输。”
“我怕证明……我真的是个废物。”
赵砚明没有立刻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余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手伸出来。”
余越扭头就对上了赵砚明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单纯地在等。
余越把手从兜里伸出来,赵砚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放在鼠标上,然后覆上自己的手。
掌心包住了手背。
余越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第一次,”赵砚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带你。”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看这支股票。”
他引导余越的食指,落在屏幕某根K线上。
“早盘放量,但价格滞涨。”
光标划过成交明细。密集的买单压着卖一,吃不完,也不撤。
“说明有资金在吸筹,但刻意压着价格。”
余越屏住呼吸,视角跟着鼠标来回走。
“午后如果大盘企稳,它大概率会拉一波。”
赵砚明带着他,点开买入框,输入数量,确认。
——成交。
光标停在持仓栏里。绿色的数字变成白色,又变成红色。
盈利0.03%。
“现在,我们耐心等等。”
余越的手还被握着。
他第一次注意到,赵砚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大概是健身房器械磨出来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八十,九十,一百。
赵砚明没有松开。
十分钟后。
那支股票突然启动。
分时线从均线下方垂直拉起,像潜伏的猎豹扑向猎物。成交量柱瞬间放大,红柱一根接一根捅破屏幕边界。
“盈利率3.2%。”
赵砚明带着他平仓,点击确认,资金回笼。
账户余额:1,032,000。
三万二的盈利。
虚拟的。
余越盯着那个数字,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赵砚明松开了手,“记住刚才的感觉。”
他靠回椅背,声音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平静,“不是赌,是计算概率。概率超过60%就行动,错了止损,对了持有。金融市场没有百分百,只有风险和收益平衡。”
余越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赵砚明掌心的温度。
“再来。”
那个下午,余越做了七笔交易。
五盈两亏,净收益4.8%。
结束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后背的T恤湿透了,额发贴在眉骨上,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但他眼睛亮得惊人。
赵砚明看着他递过来的复盘数据。
“不错,但问题也很明显。”
余越抬头,虚心求教。
“你太依赖直觉,”赵砚明指着其中一笔亏损交易,“缺乏系统分析。这只票你进场的时机是对的,但仓位过重。单笔亏损超过本金的2%,这不是风控,是赌。”
他说完后把屏幕转向了余越,“今晚把这几笔交易的逻辑复盘写出来,明天给我。”
余越点了点头,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赵老师。”
赵砚明正在复查一份融资报告,抬头看向他,没吭声。
“你第一次交易的时候……害怕吗?”
赵砚明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说道:“……怕。”
“怕到下单后去卫生间吐了。”
余越想象不出赵砚明趴在洗手台前呕吐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
赵砚明拎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他转身,“走吧,请你吃饭。庆祝你第一天没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