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附近有家日料店。
巷子深处,门口只挂一盏纸灯笼。推开门,酱油和昆布的香味扑面而来,炭火炉上烤着秋刀鱼,油脂滴落的声音滋滋作响。
点菜时他几乎没问余越的意见——三文鱼腩、海胆、烤鳗鱼、茶泡饭。
全是余越爱吃的,懒得抗议了。
他已经放弃纠结“赵砚明到底查了我多少数据”这件事。
清酒上来时,余越问:“能喝吗?明天还要工作。”
“一点点。”赵砚明给他倒了一小杯,“适度放松有助于巩固记忆。”
酒是冷的。入口不呛,回甘有一点点甜。
几杯下肚,余越话多起来。
他讲大学宿舍——六人间,很挤,阳台晾满衣服。熄灯后他蹲在洗衣机旁边,抱着笔记本蹭隔壁寝室的WiFi。美股开盘是夏令时晚上九点半,冬令时十点半。他盯盘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六点爬起来晨跑。
室友以为他疯了。
“可能真有点。”余越托着腮,筷子戳着碗里的芥末,“但那时候就是着迷。涨了觉得自己是天才,跌了觉得是庄家针对我。”
“后来发现,庄家根本不认识我是谁。”
赵砚明没立刻接话,把烤好的鳗鱼夹进余越碗里。
“不是疯。”他说,“是成瘾。”
余越抬起头,眼里好似也染上几分酒气,整个人看上去微微泛红,毫无防备。
“交易会刺激多巴胺分泌,和赌博一样。”
赵砚明给自己倒了杯酒。
“区别在于,交易有逻辑可循。赌博没有。”
余越看着他,想问的问题下意识也就问了,“那你上瘾过吗?”
赵砚明转动酒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最疯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账户翻二十倍,觉得自己是神。”
“然后爆仓,欠下八百万。”
余越的筷子停在半空。
“准备表演空中飞人那天,”赵砚明说,“被我老师拽下来打了一顿。”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余越问。
“后来他跟我说:赵砚明,你想死可以。把欠我的钱还了再死!”
“于是我活下来了。”
“一边打工还债,一边重新学交易。这次学的是风控,是纪律,是如何在**面前保持冷静。”
余越看着他,灯光下,赵砚明眼角的细纹很明显。三十岁,但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清醒。
“你老师……”余越斟酌着开口,“还在吗?”
“去世了,肝癌。”
赵砚明夹起一片三文鱼,在酱油碟里轻轻蘸了一下。
“他临终前跟我说,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教出多少个亿万富翁,而是把我从天台上拉下来的那天。”
包厢安静下来,煮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昆布在汤汁里舒展开。
余越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萝卜,忽然开口,“李星睿死的时候,我也想过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车祸,很突然。前一天我们还约好毕业旅行,要去哪儿都定好了,第二天他人就没了。”
他盯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我去停尸房看他,只有脸是好的,像睡着了。”
“他妈妈哭晕过去。”余越说,“他爸爸扇我耳光,说是我带他去飙车。其实是那天他去给我买生日礼物。超速,闯了红灯。”
“但人已经没了,在一条鲜活的人命面前所有解释都像在逃避,不如让他爸妈有个可以责怪的人,心里会好受一些。”
余越没有抬头,看着杯壁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之后一年,我每天吃药。但还是经常想:如果那天我跟他一起去,是不是就能拉住他?”
“或者至少死在一起。”
他突然抬眼看向赵砚明,“很幼稚,对吧?”
“不幼稚,只是太年轻,还没学会和失去共存。”
余越看着他,像是想要找出一个答案,“你学会了吗?”
赵砚明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余越面前凉掉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热的,然后才开口说,“学会了,但偶尔还是会梦到天台的风。”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沉重的,像暮色四合时分从山谷里升起的雾。
“赵砚明。”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赵砚明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做出一个思考的模样,半晌后,“因为我看见你身上有两条命。”
“一条想死,一条想活。我想看看,活的那条能不能赢。”
余越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鱼肉。边缘被筷子夹过的地方有一点凹陷,酱汁慢慢渗进去。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把整片鱼肉塞进嘴里。
“这鱼不错。”他说。
嗓音有点哑,赵砚明没拆穿他。
“嗯。”他说,“喜欢的话以后常来。”
饭后,两人一起回了公寓。电梯里没别人,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倒影。
余越看着镜子里自己,领口有点歪,头发翘了一撮,大概是下午趴在桌上复盘时压的。
他又看旁边那个人,衬衫笔挺,袖扣规整,连发丝都一丝不苟。
明明只差五岁。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柔光漫进来。
余越站在2701门口,手指悬在指纹锁上方。
他没按下去,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要不要进来坐坐?上次买的新游戏卡带还没玩。”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这太像邀请。
太像那种‘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不要来看’的经典话术。
但赵砚明说:“好。”
余越:“…………”
他低头,指纹解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想起家里还维持着准备上班前的备战状态。
沙发上堆着三件试过没穿的衣服,茶几上有半瓶没喝完的可乐,茶几下面还压着两本翻到一半的漫画。
他手忙脚乱地往里冲。
“等我一下——”
赵砚明没动,这是他第一次有空隙仔细观察余越的生活环境。目光掠过凌乱的沙发、没来得及收的外卖盒、窗台上那盆因为忘记浇水已经蔫了三天的绿萝。
然后他走向书架,目光锁定在一个相框。
余越正抱着衣服往脏衣篓走的脚步停住了。
他把怀里的衣服一股脑地扔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站在赵砚明身后。
相框里是两个少年,窗外的光打在他们脸上,把青春定格成永恒的午后。
赵砚明把相框轻轻放下。
“很像吧?”余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砚明转身,“什么?”
“你和他。”
余越靠在门框上。
“第一次见你,我以为是李星睿看完复活广告从坟里爬出来了。”
赵砚明突然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距离拉近,近到余越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现在呢?”赵砚明问,“还觉得像吗?”
余越打量着他的脸,眉眼轮廓确实相似。都是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收得很紧。
但李星睿的眼神永远热烈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不像了。”余越说,“你是你。”
“他是他。”
赵砚明垂下眼,那动作很短。像终于等到一个答案,把悬了很久的心轻轻放下。
“想玩什么游戏?”
余越这才想起来叫人来的目的,巡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仿佛更乱了。反正也收拾不完了,拉起赵砚明的手腕就往电竞室走。
“这个!”他推开门,“我上次新买的,还没拆封!”
话音没落,赵砚明的脚步停了。
余越回头。
赵砚明站在电竞室门口。
他看着房间里那张懒人沙发、那台85寸的屏幕、角落里的毯子,还有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蜜桃味。
然后他看见赵砚明的表情变了,后退了一步。
“早点休息。”
他看着余越的眼睛,“明天继续。”
门关上,余越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还攥着那张新卡带的塑封。
“……这人有什么毛病?”他对着空气说。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滴滴答答地挂着水珠,余越迅速把自己整理好后窝进了被窝里。
那夜的梦里,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停尸房。是十七岁的操场。李星睿在跑道尽头朝他挥手。阳光很烈,把他的白校服照成一片模糊的光。他在喊什么,余越跑过去。
跑近,再跑近。
那张脸逐渐清晰,眼睛弯着,嘴角上扬,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醒了。枕边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