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余越像是换了个人。是杜悦可后来在两人语音通话时提醒他,你不是换了个人,只是把以前那个余越放出来了而已。
早上六点四十,他出现在工作室门口。赵砚明还没到。保洁阿姨在擦玻璃,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余越把背包扔在工位,开机,调数据,开始复盘前一天的全球市场。
七点五十,赵砚明端着咖啡进来时,余越已经完成了一小时的自学。
“几点来的?”赵砚明站在他身后。
“六点四十。”余越没抬头。
赵砚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自己的咖啡放在余越桌角。
“喝完。”
余越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杯咖啡——是赵砚明惯用的那个,哑光灰,杯壁还有余温。
“那你呢?”
“我再煮。”
余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加糖,双份浓缩。温度刚好。
他低头继续看盘,没说自己其实已经喝过一杯。
余越保持着这个作息,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凌晨一点,他还在复盘当日交易,一笔一笔分析进出场时机、仓位控制、情绪波动。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还在想明天的策略。
他以为自己会累。但每次走进工作室,看见赵砚明站在咖啡机前的背影,他就觉得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工作室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个新人。是因为他拼命的方式太奇怪了,安静得像一株植物,只是扎根在那里,自顾自地生长。等大家注意到的时候,这盆植株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正往上继续攀登。
“那个余越,”午餐时间,茶水间有人压低声音,“赵总亲自带,什么来头?”
“听说是余氏集团的少爷。”另一个声音说。
“看着不像啊。”
“岂止不像,简直拼命。昨天我凌晨两点走,他还在复盘。”
“两点?那今天几点来的?”
“六点四十。”
“……他是人吗?”
余越端着餐盘从茶水间门口路过。
他听见了,但脚步没停。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昨天复盘的那笔亏损交易,到底是被情绪左右,还是单纯概率事件?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
余越的模拟账户资金翻到两百万的时候,工作室的小道消息已经蔓延到茶水间之外。
“收益率稳居第一。”
“听说甩开第二名二十个点。”
“废话,赵总手把手教,换你你也行。”
换你你也行?
余越听见这句话,没反驳。只是打开自己的复盘笔记,翻到第一页。
那里贴着刚开户第一天的截图。账户余额:1,000,000。持仓:空白。光标停在买入按钮上,像一只迷路的鸟。
那天他坐了一上午,一笔单都没下。
他太怕输,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怕输,是怕输完之后,没有人还会等自己站起来,所以他不敢倒。
赵砚明给他的任务越来越难。从单一股票套利,到跨品种对冲;从日内短线,到波段持仓。余越有时候觉得脑子不够用,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老电脑,风扇嗡嗡响,随时可能宕机。
但他每次都能找到解法。
有一次,他甚至用了一套赵砚明没教过的策略。
“这招跟谁学的?”
赵砚明指着他屏幕上一笔成功的跨期套利。
余越眼睛没离K线。
“自己想的。现货和期货的价差有季节性规律。我调了十年数据验证,发现每年这个时候……”
他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从相关性系数到波动率收敛,从资金流向到持仓结构。逻辑严密,数据扎实,像写论文。
讲完之后他转过头,发现赵砚明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余越第一次见。
“很好,”赵砚明说,“但下次验证周期要拉长到十五年,避免特殊年份干扰。”
余越点点头,忽然笑了。
“赵老师,”他歪着头,“你夸人能不能直接点?”
赵砚明挑眉看着他,眼里是毫不吝啬地欣赏,“我夸了吗?”
“你刚才嘴角上扬了五个像素点。”
余越抬起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精准定位赵砚明右脸颊的位置。
“我眼神还行吧?”
赵砚明没说话,看着余越。
余越也看着他。
窗外是CBD永不落幕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空气里悬浮的微尘照成金色的雾。
赵砚明垂下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夏天傍晚的风,刚感觉到就过去了。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余越笑意渐显,十分坦荡,“观察你是我的新课题。你教我怎么看市场——成交量、持仓量、波动率。我学以致用。”
他指了指赵砚明,“所以看你。”
少年感的笑容明媚得刺眼,赵砚明突然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但面上不显,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专心看盘。”
他站起来走了。
余越看着他的背影,发现赵砚明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淡。淡到可能是阳光,可能是空调温度太高,可能是他看错了。
他把这点观察记在心里,列为待验证数据。样本不足,需要继续采集。
周五下午,赵砚明把余越叫进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周做得不错。”
余越已经学会自动翻译。
做得不错=你合格了。
“模拟账户毕业了。”赵砚明把文件夹推过来,“接下来是实盘。”
余越打开,里面是一份账户委托协议。
账户余额:500,000。真实的账户。
余越盯着那个数字。他想起六年前,父亲给他那五百万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文件夹。蓝皮,左上角烫金logo,翻开第一页是账户信息。
“规则一样。”赵砚明说,“但这次亏的是真钱。”
余越没说话,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压力会大十倍。”赵砚明说,“撑不住就说。”
余越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鼠标上,登陆。
账户余额在屏幕上亮起来。
500,000.
六个数字。
他第一次觉得数字会发光。
第一单,他犹豫了二十分钟。光标在买入按钮上空悬停,像高空走钢丝的人,脚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不下去。
赵砚明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余越按下买入键,成交。
持仓栏里多了四位数,他开始盯着分时图。
每一根跳动的小时线都像心电图。股价往上跳0.1%,他呼气;往下跳0.1%,他屏息。额头开始冒汗,但他没空擦。
三小时后,收盘。
账户余额:504,000。
盈利0.8%。
余越瘫在椅子上。
他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后腰上,冰冰凉凉。手指还在轻微发抖,指尖泛白,像握了太久的悬崖边缘。
“……感觉如何?”赵砚明问。
余越看着天花板,“想吐。”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又有点……爽。”
赵砚明笑了,“这就是实盘的魅力,虚拟账户练技术,实盘练心性。”
余越没有回答,还在看天花板,但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周末,赵砚明带余越参加行业沙龙。
出门前,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西装。
“穿上。”
余越看着那套衣服。深灰色,羊毛混纺,剪裁合身,袖口没有多余的装饰。
标签还挂着,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余越问。
“周三。”赵砚明把西装递给他,“去试试。”
余越换上,站在穿衣镜前看着些许陌生的自己。头发还是那撮翘的。眼睛底下还是那圈熬夜的淡青色。但换了一身皮,整个人像被P过一道滤镜。
他走出卧室,赵砚明正在玄关整理袖扣。
他抬头,愣神了三秒。
“还行。”
余越已经掌握了他说话的真实意图。
还行=非常可以。
他决定不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