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在一家私人会所。层高七米的水晶灯,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器反光能照出人影。余越跟在赵砚明身后,脚底踩在地毯上像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
他努力回想礼仪课的内容——哪只手拿酒杯,寒暄时视线落在哪里,微笑的弧度控制在几度。
不出所料的全忘了。只好面无表情,假装自己是个哑巴保镖。
赵砚明侧过头,压低声音:“跟着我,少说话,多听。”
余越乖巧地点点头。
沙龙上,人们谈论宏观趋势,余越听懂了三分之一。
他们谈论政策动向,余越听懂了四分之一。
他们谈论海外市场,余越听懂了五分之一。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学历是不是买来的,不过一个破三本....说买来的其实也有点站不住脚,谁会买三本学历?
中途有人过来打招呼。一个中年男人,笑容得体,银质袖扣闪着低调的光。他和赵砚明寒暄了几句,视线落在余越身上。
“这位是?”
“我学生。”赵砚明说,“余越。”
语气很自然,也给出了一个无需解释的关系。
对方笑容深了一些,“哦?余家的?”
他看着余越,“果然虎父无犬子。”
余越的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但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最讨厌这种关联。
好像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证明“虎父无犬子”。
对方已经开始聊下一个话题,一个最近火热的区块链项目,“底层技术非常扎实,共识算法的突破,TPS能到十万级。团队来自斯坦福,背景很硬。”
余越本来只是听着,但他听到一半,脑子里那个关不掉的数据分析系统开始自动运转。
白皮书他看过,共识算法那章有三页,读完像没读。创始团队名单他查过。三个名字,两个查不到过往项目,一个没毕业。
他本来可以忍住,但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这个项目,我们准备投一个亿。”
余越开口了,“但那个项目的技术白皮书里共识算法部分,描述含糊。”
所有人都看向他,空气安静了三秒。
余越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意外的、等着看笑话的。
他有点慌,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没理清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
他明明是来当哑巴保镖的。
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隔着这身为了今天新买的皮囊。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在告诉他:我在,继续说下去,不用怕。
余越定了定神,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创始团队的背景,查不到详细信息。我之前对比了类似项目,发现他们的代币分配方案里,团队预留比例高达40%。”
他顿了顿,“这在去中心化项目里很不正常。”
他说出了自己查到的结论,“大概率是……割韭菜盘。”
现场安静了五秒,那个推荐项目的人脸色变了,被人当众扒了遮羞布但又不能直接暴揍眼前这个年轻人一顿。
赵砚明适时开口,“年轻人说话直,但确实点出了问题。王总,投资还是谨慎些好。”
王总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余越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一百二。
——完蛋了,给赵砚明惹麻烦了。
谁家好人第一天出来就砸别人场子,下次再带我除非他真的脑子有问题。
回去的车上,他靠着车窗,一句话不敢说。赵砚明开着车,也没说话,沉默持续了三个红灯。
“刚才表现很好。”赵砚明说。
余越猛地转过头,脸上有些意外,“我只是把查到的说了……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赵砚明看了他一眼,“麻烦不怕,怕的是没脑子。”
余越松了口气,但赵砚明继续说:“不过下次....等对方说完再反驳,给人留点面子。”
余越头点得像拨浪鼓一般,“你刚才……叫我学生?”
赵砚明熄火,“不然叫什么?”
“就是觉得……还不错?”
赵砚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看着前方的停车位线,三秒后,他松开方向盘。
“上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复盘。”
周一。
余越的实盘账户迎来第一次真正考验。重仓的那只股票,早盘开盘就往下砸。不像股市正常回调那种砸,是直接跳空。
是K线图上凭空出现的那道沟壑。
跌幅瞬间扩大到7%。余越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十五万套在里面,账户余额从五十万变成三十五万。
他的手指本能地移到卖出快捷键。
割肉,止损,保命要紧。
赵砚明按住他的手,“等等。”
余越声音发颤:“会亏更多!”
“看成交量,跳水时量能没放大。”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看余越稳住了心神,才继续说道:“是恐慌盘踩踏。”
余越强迫自己深呼吸,盯着盘面。
股价还在跌。绿柱一根接一根,像雨天的窗玻璃,顺着往下淌。
但他看见了,成交量柱确实没有同步放大,有人在承接,但方式很隐蔽。一笔一笔,贴着卖一价,不惊动任何人。
“基本面没变。”赵砚明说。
他松开余越的手,“等企稳。”
余越眼神死死盯着那根还在下跌的分时线。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股价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有人在那个价位挂了一整排买单,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分时线开始横盘,五分钟后开始回升。收盘时,这只股票翻红了。
涨幅1.2%。账户余额:506,000。
余越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感觉刚才那四十分钟,他把一整年份的肾上腺素都透支完了。
赵砚明没有点评这笔交易,只是说:“记住这种感觉,恐惧是你的敌人,但也是你的警报。学会和它共处,而不是被它控制。”
余越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存在脑子里,和“实盘练心性”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余越坚持要请赵砚明吃饭,用他实盘赚的钱。
“庆祝我第一次没被吓死。”他举杯。
清酒是冷的。杯壁凝着水珠,他把杯子举得很高,像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
赵砚明举起茶和他碰杯,“你会越来越强的。”
酒过三巡,余越的话又多起来。
他讲小时候怎么趁父亲不在家,溜进书房,把那些金融书一本一本偷出来。看完再放回去,连书架上的灰都原样拍好。
他讲数学课上怎么在草稿纸上算股票公式,老师以为他在做奥数题,还夸他进步了。
他讲高考填志愿偷偷在第一志愿填了金融。然后被父亲一个电话打给招生办,改成了工商管理。
“后来为什么不学了?”赵砚明问。
余越放下酒杯,看着杯底那一小汪残酒。
“我爸说,”他顿了顿,“玩玩可以,别当真。”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更多的是无奈。
“他说我不是那块料。”
赵砚明看着余越,眼神笃定,“他说错了,余越。”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天赋最高的人之一。”
余越没有动,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他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酸涩涌上来。
像呛水,像迟到多年的证词。
他低下头,“菜凉了,快吃。”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嚼。
咽。
车停在公寓楼下。
两个人站在2701门口。
余越没按指纹,靠在门框上,没有要开门的意思。赵砚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被余越挪脚的动作点亮。
“下周,”赵砚明开口,“有个机会,一笔两千万规模的委托投资,客户指定要新人试单。”
赵砚明顿了顿,“我想推荐你。”
余越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没听错,“……我才接触实盘一周。”
“机会不等人。”赵砚明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接下,我会全程指导,但名义上你是主操盘手。成了,你在业内就有第一个案例。”
余越打断他,“输了怎么办?”
“我负全责。”
余越看着他,看见那双眼睛很稳,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只有一种余越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像把一把刀递给你,刀尖朝外。
“为什么给我?”余越听见自己问。
“因为我相信你能成。”
赵砚明说得简单,但那余越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感应灯又灭了一次,他没动。灯没有再亮,黑暗里,他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天面对实盘账户时一样快。
但这次不是怕,“我接,但有个条件。”
“说。”
余越一字一句确保自己说得清楚明白,“如果我亏了,我不要你负责,我自己担。”
黑暗里,他感觉到赵砚明在看他,然后他听见赵砚明说:“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指纹锁亮起来,门被推开。
“晚安。”
“晚安。”
余越站在玄关,黑暗里,他摸到自己的胸腔。是久违的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一粒埋在冻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