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接下那笔两千万委托的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余越整个人完全进入了全副武装的备战状态,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在工作室最深处有一间资料室,没窗,只有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和换气扇。推开进去,空气里有纸张陈放多年的味道,像图书馆的旧书库。

余越喜欢这里,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面前摊开的是那家目标公司近五年的财报、行业研报、竞争对手分析、上下游产业链数据。

第一天,他把这些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二天,他开始做财务模型。

第三天,他陷入自我怀疑——模型跑了二十版,每一版都有漏洞。要么收入预测太乐观,要么成本估算太粗糙。

赵砚明每天下班后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坐在资料室角落的椅子上,开一盏小台灯,看自己的报告。偶尔余越卡住了,抬起头,正对上那道视线。

“这里,”余越指着屏幕,“折旧年限怎么取合理?”

赵砚明走过来,俯身看。

“同行业对比一下。”他指着另一份报告,“这家是八年,那家是十年。取中间值,然后做敏感性测试。”

余越低头改模型,赵砚明也不会立刻走。他站在余越身后,看了几秒,确认他自己能走下去,才回到角落。

第四天凌晨一点,余越完成了投资方案。

一百二十页PPT。从行业格局到公司护城河,从财务预测到估值区间。风险预案做了三种——市场风险、经营风险、黑天鹅事件。

他把电脑转向赵砚明,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有时翻回去重新看某一页。

余越盯着他的侧脸,发现赵砚明阅读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怎么样?”余越问。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赵砚明看完最后一页,沉默持续了三秒,余越的心跳在这三秒里跑完了一百八十下。

“很好。”赵砚明说。

他把视线从屏幕移到余越脸上,“好到超出我的预期。”

余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眼角开始,慢慢爬到嘴角,像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一点铺满整个海面。

“那是不是该奖励我?”他歪着头。

“想要什么奖励?”

“你做饭给我吃。”

余越说得理直气壮。

“你厨艺很好。”

赵砚明挑眉,“谁说的?”

“上次吃的时机不对,没咂摸出味道来。”余越眨眨眼,脸上笑开了花,“而且杜悦可打听了,她说你是金融圈罕见的居家型Alpha。”

赵砚明垂下眼,笑了一下,“明天吧,今晚先休息,你眼睛都红了。”

余越没动,他坐在转椅上,仰头看赵砚明,“现在就想吃。”

像是怕他再次拒绝,赶忙补充道:“冰箱里有食材,我买了。”

语气很轻,落入赵砚明耳朵里的口吻也像是撒娇。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融化。

“……好。”

余越的公寓还是老样子,玄关那盆绿萝依然蔫着,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沙发靠垫歪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像被人匆匆坐过又忘了拍平。

赵砚明站在厨房门口,系上围裙。那围裙和第一次来做饭时的一样,是他自己买的。

余越靠在门框上,看着赵砚明切菜。西红柿去蒂,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瓣。鸡蛋打散,筷子在碗边磕出清脆的节奏。葱花切得细碎,刀锋贴着指节,一下一下,稳得像节拍器。

暖黄的灯光从吊灯铺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你经常做饭?”余越问。

“一个人生活,总要会点。”赵砚明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声滋啦响起,“以前在国外读书,吃腻了西餐就自己学。”

“没想过找人一起?”

赵砚明手下顿了顿,“……找过。”

他把鸡蛋液淋进锅里,金黄的蛋液迅速凝固成蓬松的云。

“不合适,分了。”

余越突然不想去知道答案,看着赵砚明的背影。

他想起工作室的人八卦过,赵总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没人见过他私下和同事吃饭,没人知道他的住址,没人听过他谈论任何工作以外的事。

但此刻这个人正站在他的厨房里,系着围裙,给他做西红柿炒蛋。

余越忽然想:他那个“不合适”的前任,知道他会做饭吗?

知道他在凌晨一点还会耐心看别人跑模型吗?

饭很快做好。和上次差距不大,普通的家常菜。

余越夹了一筷子排骨,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想起那天在赵砚明家吃的第一顿饭,那时候他还发着烧,脑子昏昏沉沉,把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

他那时候以为只是饿。

“好吃。”他说。

赵砚明给他盛汤,“慢点,没人跟你抢。”

饭后,余越主动洗碗。站在水槽前,挤洗洁精,拧开水龙头,泡沫很快淹没碗碟,赵砚明站在他旁边擦干。

两人手臂偶尔相碰。

余越没躲。

赵砚明也没躲。

收拾完厨房,余越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

“庆祝一下?”他晃了晃罐身。

赵砚明看看表,出言提醒,“很晚了。”

“就一罐。”

余越已经拉开拉环。

泡沫涌上来,他低头抿了一口。赵砚明没再拒绝,一起坐在沙发上。

电影是余越随便选的。某部老科幻片,讲宇航员在太空舱里孤独漂流两百天。画面很安静,只有氧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和地球通讯偶尔的电流杂音。

余越靠在沙发扶手上,他喝得有点快。第一罐喝完,他开了第二罐。

电影演到一半。宇航员收到了地球寄来的新年包裹。他在舱门里拆开,里面是他妻子烤糊了的饼干和一盘没录完的留言带。

余越的头慢慢歪向一侧,几乎枕到赵砚明肩上,闻见那股很淡的香味。

他闭上眼的瞬间,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妈】

余越睁开眼。

“……小越?还没睡?”

刘女士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

“有事?”

他坐直了,赵砚明见状调低电视音量。

“听说你接了笔大单子?”

刘女士顿了顿,像在酝酿措辞。

“你爸的朋友说的,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余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两千万不是小数目。”

刘女士的声音里有一种余越很熟悉的东西,“你才学几天?万一搞砸了丢的是余家的脸。”

余越没有说话,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保姆请假了,母亲在家。他躺在床上,听见书房里电话铃响了又响,高跟鞋踩过地板,然后是关门声。

他自己爬起来倒了杯水,喝完继续躺下。

“丢脸也是丢我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跟你们没关系。”

“你怎么说话的?”

刘女士的声音高了半度。

“我们是你父母,关心你还错了?”

关心。

余越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

“妈。”他说。

他顿了顿,“我二十五岁了,这二十五年里,你们关心过我几次?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感恩戴德的谢谢你突然的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

“以前不都是我自己决定吗?怎么我真自己决定了,又要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手机被抢过去了。

然后父亲余梁的声音响起,“余越,跟你妈妈道歉。”

“我没错。”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余梁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余越熟悉的、暴风雨前的气压。

“没有家里,你能有今天?”中年人顿了顿,“能认识赵砚明?”

“我告诉你——”余梁的声音像钝刀,“那笔委托你要是搞砸了,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

余越的呼吸开始变重。他感觉到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眼眶发烫,脑内无法处理过载的情绪积云。

“余梁。”

他第一次直呼父亲的名字。

“你听好,我能接到那笔订单,是因为赵砚明举荐我,肯教我。而你们除了每个月打钱,还给过我什么?家里从知道我是个beta以后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现在又是搞什么幺蛾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裂缝。

“连我大学想学金融,你都说是玩玩而已!现在看我有点出息了,就想来摘桃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电话那头,余梁显然气炸了。

“好好好!你自己决定!以后是死是活,别来找我们!”

又是这句话。

又是——你自己决定。

余越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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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
连载中渔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