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他听见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炸开。童年的孤独、分化的耻辱、李星睿死后的绝望、这些年漫无目的的漂泊——像一本被撕烂的书,每一页都飘在空中,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词。

你自己决定。

你自己决定。

你自己决定。

“我自己决定……”他喃喃重复。

然后他爆发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她妈从小就在自己决定!因为你们从来不管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机攥得太紧,“我发烧四十度,你们在开会!我分化成Beta,你们说‘也行’!李星睿死的时候,我差点跟着去死——”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们说……过度的悲伤是智力缺失的表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生理性过载的情绪压力的本能泄洪。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落,烫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手机屏幕上。

他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砰。

屏幕碎裂,碎片四溅,客厅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放那部电影。宇航员在太空舱里漂浮,背景是永恒的、沉默的黑暗。他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一深一浅,像搁浅的鲸。

余越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那些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撑破了胸腔里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皮囊。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只手落在他后背。

“放开我。”

“你们都一样!嘴上说为我好,其实都是利用我……”

他挣不开,那双手臂收紧了。

“都是——”

“余越!”

赵砚明的声音很低,像海上迷路的船只找到了灯塔。

“看着我。”

余越抬起头,眼睛血红。

赵砚明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赵砚明。”

“我不是你父母。”

“不是李星睿。”

“不是任何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他看着余越,“我是赵砚明。”

余越的挣扎渐渐弱了,双手臂不是要困住他,是在撑着他。他感觉自己的重量一点一点压上去。

他把脸埋在赵砚明肩上,还在发抖。

“呼吸。”赵砚明的手落在他后脑勺,很轻,“跟着我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

“——吸气”

“——呼气”

余越慢慢呼出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不再发抖了,缓缓脱离赵砚明的怀抱,瘫坐在地上。

地上是碎掉的手机屏幕,玻璃渣反射客厅的灯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他盯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很荒谬。

“……抱歉。”他声音沙哑,顿了顿,“吓到你了。”

赵砚明蹲下来,平视着余越。

“这不是第一次发作,”他说,“对吗?”

余越沉默,看着赵砚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进工作室之前。”赵砚明说得很平静,“我查了你的就医记录。”

余越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那你还敢用我?”

“为什么不敢?”赵砚明反问,但眼神没离开过余越,“有时你思维缜密,有时你创造力爆发。”

“用得好——这是天赋,不是缺陷。”

余越没有说话,在用自己的思维模式去消化这句话带来的信息,因为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医生说:要控制,按时服药,避免刺激。

父母说:别让人知道。

朋友说:慢慢治,不怕。

只有赵砚明说——这是天赋。

“但是,”赵砚明说,“你要学会管理它。下次感觉要发作,告诉我,我帮你,好不好。”

余越看着他,“……怎么帮?”

“像刚才这样。或者带你出去走走,或者给你找点事做。方法很多,我们可以一起试。”

余越眼神还有些停止,但颤抖的双手逐渐停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他攥着成绩单在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父母回来。

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举起成绩单。

母亲看了一眼,说:“嗯,不错。”

然后她拿起电话,开始谈工作。

他那时候想:是不是他考得不够好?

后来他知道了,不是考得不够好,是他们不会给。

有些人给爱,像给零花钱——定额的,定时的,条件清晰的。

有些人给爱,像给呼吸——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活着就会做的事。

父母是第一种,他从没遇到过第二种。

直到此刻,他嘴里传出很小声的呜咽,轻到他自己都听不清,“赵砚明,不要对我这么好……”

他感觉自己被人横抱起放在了沙发上,周边被裹上了一小条毯子,温度逐渐回笼。

赵砚明确认他状态稳下来以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手机碎片。

一片一片。

动作很轻,像在拼一幅拼图。他把碎片用那叠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等收拾完,余越已经擦干了脸,坐在沙发上,双眼呆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砚明站起身,“今晚我睡沙发,你需要人看着。”

余越没有反对。

深夜,余越躺在床上,罕见的没有关卧室门。门开着一道缝,客厅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河。

他听见客厅里赵砚明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不仔细听,会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他悄悄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走到客厅,赵砚明躺在沙发上。

他睡着了。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眉心还微微皱着,像白天思考问题时留下的刻痕没有完全展开。

余越蹲下来,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赵砚明。睡着后的赵砚明没有白天那种疏离感,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嘴角微微向下,但整个人是松弛的,像一把一直绷紧的弓,终于被放下了。

余越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赵砚明的眉心,想抚平那道刻痕。

赵砚明醒了,四目相对。

余越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做噩梦了?”赵砚明声音带着睡意。

“没有。”

余越收回手,整个人蹲在他面前,只漏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是想看看你。”

赵砚明坐起身,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晕从小小的灯罩下铺开,像撑开一把旧绸伞。

两人对视。

“余越,”赵砚明说,“那笔委托,你可以不接。压力太大,对你情绪不好。”

余越摇了摇头,“我要接。”

他顿了顿,“我想证明我可以。”

赵砚明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看着余越,“但答应我,按时吃药。有不舒服,立刻说。”

“嗯。”

“还有。”

赵砚明顿了顿,“下次见你父母,我陪你。”

余越的眼睛又开始发热,“……为什么?”

“有第三方在的时候沟通或许会轻松一些。”

余越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他往前倾,额头抵在赵砚明肩上。布料是凉的。但他感觉到布料下面,那具身体正在慢慢变暖。

“赵砚明,别骗我。”他闷声说,声音很轻,“如果你以后也要丢下我,不如现在就走。”

赵砚明的手落在他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我不走。”

“我保证。”

那一夜,余越睡得沉。梦里没有停尸房冰冷的白光,没有成绩单。没有分科志愿表,没有五百万只赚五千块的交易软件。

只有一双手,稳稳地托着他,像托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该被摔坏的东西。

而赵砚明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银白色的、细细的线。

他听着卧室里余越平稳的呼吸声,想起刚才余越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走完了很长的夜路看见灯火,把背上的行囊卸下来。

他忽然懂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来到你生命里,不是要你陪他一起坠落。是当你坠落的时候,他正好在下面。

月光从地板爬上茶几,又从茶几滑落到地毯上。看着卧室门缝里漏出的光,余越留的小夜灯。

赵砚明想:想看他飞起来。

又想永远做那张接住他的网,这很危险。

他知道,但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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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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