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把你这话收回去。”

余越还坐在他腿上。

膝弯压着真皮沙发,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大腿肌肉绷紧的硬度,但他没动。脸上还挂着玩味的笑意,细细观察着赵砚明的反应。

“不玩吗?”

余越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的意味。

“行吧,有点遗憾。”

赵砚明看着他。目光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余越站在岸边,看不见冰层下面有什么在游动。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大概是说错话了。

但他没改,也不打算改。

顾及一个床伴的想法这种事情在余越的逻辑里等于画蛇添足。

赵砚明松了手,下一秒,余越感觉自己被掀下了他的大腿。力道不重,刚好足够让他从对方身上离开,落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倒也不痛,就是让人觉得在故意挑衅。

赵砚明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没有再看余越一眼。关门声响起,走廊那盏柔光灯把门框镶了一道暖边。

然后门缝里的光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余越还坐在沙发上。

膝弯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接触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皮质的沙发留下几根手指头印子。

厨房水槽里堆着晚饭用过的碗碟,不锈钢炒勺还搭在锅沿,泡沫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边。

他看看那半池狼藉,又看看紧闭的大门。

“算了,”他对自己说,“有空了再洗。”

室内灯光暗下来,只剩屋外少数反射回来的霓虹灯,在夜里张牙舞爪。

余越摸着黑栽进床铺,柔软的床垫稳稳接住了积攒的疲惫。天花板那盏云灯在黑暗里只是一团更暗的灰,他莫名盯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轻,像悲叹。

杜悦可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把余越从放空状态里敲出来,“所以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居酒屋的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秋刀鱼的油脂滴进炭火,‘滋啦’一声,腾起细白的烟。

余越转着手里的啤酒杯,看杯壁上那圈泡沫慢慢消下去,变成透明静止的水渍。

“没什么关系。”他说。

杜悦可没接话。但在私下聚会里提到这个名字的次数多了,本身也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特别。

余越抿了一口酒,“最近想出去走走,你有空没?”

杜悦可面露难色,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余越很熟悉——小时候她想要邻居家那盒水彩笔又不好意思开口,就是这个表情。

“最近可能不行……”她说,“我刚面上一个工作,还在实习期。”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是我特别喜欢的职业,不想这时候请假。”

“插画师?”

“Yes!!!”杜悦可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整个人往前倾,“而且是我喜欢了好多年的那个IP的子公司!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起追的那个漫画!!!”

“记得。”余越弯了弯嘴角,“你家那套无删减单行本还是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送你的生日礼物。”

“对对对就是那个!”杜悦可激动得差点把酒杯碰翻,“我面试了五次!五次啊!最后一轮等通知那周我每天失眠,温承宇说我半夜说梦话都在念作品集……”

她忽然顿住,那个名字像不小心踩到的地雷,一出口,气氛就微妙地凝了一下。

余越其实已经接受良好,但杜悦可似乎很担心下一秒被他尖锐的话语攻击。也不怪余越,主要温承宇装正常人装得太像了....

“行,”他端起酒杯,“那我自己去。”

“No——!!!”

杜悦可一把抓住他袖口。力道不小,余越被她拽得往旁边一歪。

“你等我一阵子,”她说,“我陪你一块儿去。”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下来,“温承宇家里知道我跟他谈着……最近一直催订婚,我烦着呢。”

居酒屋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十几岁的人了,窝囊起来还是七八岁那个蹲在墙角分枇杷的样子。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角,把刚才那点沉闷冲得七零八落。

“要我说,”他放下酒杯,往后靠进椅背,“你俩干脆直接领证算了,反正知根知底。”

杜悦可抬起头。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嘴唇开合好几次。

“……我得和你承认一件事。”

余越下意识感觉到不妙,他知道她每个表情的刻度。

此刻这个叫——闯祸了,还是弥天大祸!

他抢在她开口之前,双手合十:“恭喜发财,早生贵子。”

“什么呀!”

杜悦可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她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是因为有一次喝多了。”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他把我标记了,不是临时的。”

居酒屋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唱着“爱情是场意外”。

余越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半空。

“……?”

杜悦可没躲。她只是垂着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边缘的标签纸。

“所以才……”她没说完。

余越放下杯子。生理课的记忆浮上来。Omega被完全标记后,会产生对标记者的服从心理。那不是爱,是激素,是进化刻在腺体里的生存本能。

要过很久,等标记浓度自然衰减,才会慢慢出现质疑和抗拒。

他想起这半年来每次见面,杜悦可挽着温承宇的手臂,笑得像浸在蜜罐里。

他以为那是两情相悦,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你要是后悔了,”余越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可以带你去医院做彻底清洗,就是有点痛,要忍一忍。”

杜悦可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

“我还没确定呢。”她努力扯出一个笑,“他对我也还行……”

“过段时间再看看。”

余越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三个人一起去游乐园。杜悦可想坐旋转木马,温承宇嫌幼稚不肯陪她一起。后来是余越陪她坐了三圈,他在外面等,举着相机给她拍照。

那时候的温承宇看着还是人模人样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完全没什么人性。

“这么大的事,”余越开口,“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杜悦可低下头。

“不想什么事都让你操心嘛……”

她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掉,用力放下。

“今天叫你出来是庆祝我找到喜欢的工作!”她提高音量,“不说那些了,喝一个!”

她端起新倒满的酒杯,往余越杯沿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像把某扇门关上了,几轮酒下来,杜悦可的脸红成了晚霞。

她挪过来,挤进余越旁边的卡座,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肩上。栀子香的信息素从她后颈漫出来,带着Omega微醺时特有的慵懒甜意。

余越闻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那团温热的、柔软的重量靠着自己肩膀。

“你身上……”杜悦可皱了皱鼻子,声音含混,“有股很淡的茉莉香。”

她把脸往他肩窝埋了埋。

“像冬天盛开的茉莉,沾了雪。”

然后莫名的叹了口气,“真羡慕你,完全不受信息素影响。”

“嗯,”他说,“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好。”

他没说后半句。好到有时候分不清,别人靠近他,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对这样的人负责,用起来更方便。

杜悦可开始絮叨小时候的事。说三年级她被人扯辫子,余越拿文具盒砸那男生的后脑勺,两人一起被叫家长。说初中她第一次来月经,在厕所哭,余越翻墙出去给她买卫生巾,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

说后来分化报告出来,医生说她是Omega。

她妈妈抱着她哭了很久。

她那时候不懂。

余越也没说。他没说自己那天拿到Beta的检测单,父母都没来接。他自己坐公交回家,把那张纸压在书桌抽屉最底层。

有些事,不说,也算一起扛过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切断回忆。

杜悦可摸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那点醉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来接我了。”她撑起身,理了理头发,“我们下次再一起喝。”

他拿起杜悦可的包,搀着她往门口走。

居酒屋门帘掀开,六月的夜风扑面而来。

温承宇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熨烫整齐的浅灰衬衫,腕表反射路灯的冷光。看见杜悦可被搀出来的样子,眉心皱起一道不耐烦的纹路。

“怎么喝这么多。”

余越把杜悦可的手臂递过去。

“她说新公司压力大,”他顿了顿,“就多喝了两杯。”

温承宇接过人,动作很熟练,一手揽腰,一手托膝,毫不费力地把人横抱起来。他把杜悦可安置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然后转身,看向余越。

“上车吧,顺便送你。”

余越看着他,有点怀疑此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居然对自己展露从未有过的‘社交礼仪’。

“不用,”余越说,“你们先回,我散散酒气。”

温承宇没再说话,拉开驾驶座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从余越身边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细长的红线,然后并进无数相似的红色光点里,消失了。

余越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看了看时间,一分钟不到....

神经病,不想送没人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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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
连载中渔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