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明找余越找疯了。
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余越可能就是找个地方躲几天,等想通了自然会回来。直到杜悦可冲进他办公室,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把手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袋子劈头盖脸砸过来。
“他把我拉黑了!”杜悦可的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赵砚明你给我听清楚,余越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旁边还站在一个看着眉眼不善的年轻alpha,估计就是余梁口中说的那个疯狗。
但赵砚明根本就无心去关注,只听到杜悦可说把她拉黑了。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警方那边托人查,私家侦探花钱请,甚至连道上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都问了个遍。但余越就像人间蒸发了——没有银行卡消费,没有身份证使用,没有公共交通记录。这人要是铁了心想消失,还真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跑遍了余越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他们常去的餐厅,常喝的酒吧,甚至靠近榆阳的那个海边城市都去了好几趟。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灰头土脸地回。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后,余梁夫妇找上门来。
“小越去哪儿了?”刘女士一进门就急吼吼地问,那语气像是在质问一个做错事的下属,“疗养院那边说他根本没去报到!”
赵砚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把人逼到绝境,现在又来问下落。
“我不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我也在找。”
“你必须找到他!”余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
“现在知道是儿子了?”赵砚明冷笑,“当初设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你儿子?签担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你儿子?眼看着四千八百万的债压下来的时候,你们干什么去了?”
其实三人八斤八两,都是凶手,只不过此刻起了内讧,显得更可笑了。
余梁脸色铁青:“赵砚明,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赵砚明站起来,盯着他,一字一句,“余先生,余越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他说‘我们两清了’。你知道什么叫两清吗?就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关系。你们,我,所有人。他宁愿一个人消失,也不愿意再见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刘女士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是为了他好啊……”
“为了他好。”赵砚明重复这句话,像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既然都是为了他好,那你们为什么不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里?可能在哪个桥洞底下躺着,可能在荒郊野外饿着,可能……已经死了。”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余越不会死。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要死,也得把账算清楚。
可是……如果连算账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赵砚明不敢往下想了。这一个月他想过太多可能性,每一个都能让他半夜惊醒。
第二个月,侦探社那边终于给了条线索:余越的身份证在榆阳南郊一个农村信用社有过查询记录,时间是失踪后第三天。没办业务,只是查了一下余额。
赵砚明当天就带人赶过去。信用社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一听问余越,眼睛就亮了——看来对这人印象很深。
“那个小伙子啊……脸色特别不好,瘦得吓人,我差点以为是来抢劫的。”姑娘说,“我就帮他查了一下,余额只有两百多块钱。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然后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山里去了。”姑娘指指南边的山,“那边都是老村子,没剩几户人家了。”
赵砚明立马往那个账户里转了钱,随后带着人,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拿着余越的照片,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大多数人都摇头。山里人警惕,不愿多说,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可疑人物。
赵砚明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电力公司的朋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砚明,你让我盯的那个名字,有动静了。榆阳南边青石村,有户老宅子,空了七八年没人住。但这个月开始,电表走字了。不多,每天就那么一点点,但确实在用。”
赵砚明心脏狂跳,差点拿不稳手机:“户主叫什么?”
“余秀兰——应该是老太太。等等,系统里还有个关联用户,是她的孙子,叫余越。”
青石村,山脚老宅。
挂了电话,赵砚明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想起余越以前提过一次。奶奶家在山上,夏天满院子都是茉莉花。小时候暑假会在那里住,那是他为数不多能笑着回忆的事。
原来他去了那里。
回到最初的、唯一温暖过他的地方。
赵砚明当天就开车进山。路窄得要命,坑坑洼洼,车底盘被刮得咔咔响。但他根本顾不上,一路踩油门,直到没路了,下车步行。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那栋白墙灰瓦的老宅。
院门虚掩着,没锁。院子里,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给几盆花浇水。
说是花,其实就是几根枯枝。那人浇得很慢,很轻,水像无底洞似的哗啦啦淌。
赵砚明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子。
两个月,六十天。他想过无数次找到余越的场景。可能是在破旧的旅馆里,可能是在街头的流浪汉堆里,甚至可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但他没想到是这样。
余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外面披着一件旧外套。露出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和皮,皮肤白得有点吓人。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脖子上。
他浇完水,放下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
赵砚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赵砚明觉得自己呼吸停了。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余越。
那个骄傲的、鲜活的、眼睛里有光的年轻人不见了。眼前这个人,脸颊深深凹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两颗磨砂玻璃珠子,什么也映不出来,也照不进去。
余越看见了他。但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堵墙。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风一吹就能散:“赵总。”
赵砚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余越弯腰提起水壶,往屋里走。动作迟缓得很,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余越……”赵砚明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谁在说话。
余越停住,没回头:“有事吗?”
“我……我找了你很久。”
“哦。”余越说,“辛苦了。”
语气礼貌,疏离,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砚明走进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一些枯枝,大概是余越捡来烧火的。
“你……过得好吗?”问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短短两个月眼睛也失明了。
余越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磨砂玻璃似的眼睛,慢慢聚焦了一点点。
“还好。”他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每天吃药,发呆,等死。”
赵砚明心脏像被人生生捅了一刀。
“别说这种话……”
“那说什么?”余越歪了歪头,像个困惑的孩子,“赵总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说我理解你们的苦心了?”
“不是……”赵砚明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余越,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让我——”
“解释什么?”余越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解释你是怎么和我爸妈合伙骗我的?解释你是怎么伪造签名、操纵信息的?还是解释你那两千万的咨询费是怎么算出来的?”
每说一句,赵砚明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我都查清楚了。”余越继续说,语气尽是愿赌服输的释然,“赵砚明,你不用解释。真的,我都懂。”
“你不懂!”赵砚明急了,“我承认我一开始是配合你父母,但我后来后悔了!我想停止,可是——”
“可是钱已经收了,戏已经演了,箭已经射出去了。”余越替他说完,“赵砚明,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恶心的不是你骗我,是你到现在还在找借口,像个懦夫。”
赵砚明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余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晃一下就没了。
“不过无所谓了,都过去了。如果你是来求我原谅的,没关系,好了吗?赵总,请回吧。”
赵砚明浑身发冷,冷得骨头疼:“余越,你别这样……你跟我回去,我带你去看医生,最好的医生——”
“不用了。”余越摇头,“赵总,请回吧。山路不好走,天黑了下不去。”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木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砚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色暗下来,山里起了风,冷得刺骨。
他走到窗边,从破了的窗纸往里看。余越坐在八仙桌旁,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数药片。一颗,两颗,三颗……数得很认真,像数什么宝贝似的。
数完了,他把药片装回瓶子,拧紧盖子。然后把瓶子抱在怀里,就那么抱着,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安全感。
赵砚明看着那个画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掉,转身离开。
但没走远。他在村口找了个农户,给了五百块钱,租了一间空房。
“我要住一段时间。”他说。
农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好奇地打量他:“你是来找山脚余家那小子的?”
“他是我……弟弟。”赵砚明说,“生病了,我来照顾他。”
“哦……”老头叹气,“那孩子看着是不对劲,整天不说话,就发呆。造孽啊。”
“您还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关于他的一切。”
赵砚明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那沓钱挺厚的,看得老头眼睛都直了,半天没敢出声。
“老伯,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加。”
老头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钱往回推,双手在胸前摇得像拨浪鼓:“老板,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不管他犯了什么事儿,您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就放过他吧。我不要你的钱,你走吧。”
赵砚明赶紧解释,生怕晚一步就被轰出去:“不是的老伯,我是做生意的。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来找他是为了带他回去治疗,他父母也很担心他。”
这话说得恳切,他自己都觉得真诚。但老头还是把钱往他那边推,亲眼看着他收回去了,才开口说话。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看着魂儿都快没了。我出去干活偶尔会路过他家门口,他啥也不干,就呆呆地坐在院子里,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天上。”
老头顿了顿,叹口气。
“这按照我们这边的老话说,就是心气儿没了。人就剩个壳,就等着被天收了……”
赵砚明听完,站在那里,好久没动。
山里很黑,风很冷,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起余越抱着药瓶的样子。
心气儿没了,等着被天收。
赵砚明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留下赵砚明一个人,蹲在黑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往山脚那栋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余越在那里。抱着药瓶,躺在雕花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也许在等睡着,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死。
赵砚明转身回了屋。
明天,他再去。后天,再去。大后天,还去。
哪怕余越不见他,哪怕余越骂他,哪怕余越当他是空气。
他就在那儿。
这一次,他不跑了。
小越他爷爷家里穷得吃不起饭,是上门的。所以小越的父亲和小越都是跟着奶奶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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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