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阳城往南三十公里,山路拐了十八道弯之后,手机信号彻底没了。
余越没看导航,也用不着看,这条路他走了七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奶奶家门口。只是上一次来,还是送葬。
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山脚下那个被时间遗忘的村子,到了。
这里好像跟外面那个世界签了互不侵犯条约。没有起诉书,没有赵砚明,没有四千八百万的债务。时间在这里走得慢,慢到冬天还能看见绿色树叶挂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一晃,像是在跟冷空气叫板:老子还活着呢,你有本事冻死我?
余越站在村口,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大概是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落到底了就该往上走了。
可他现在觉得,底这个东西,是没有尽头的。
奶奶的老宅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的平房,院子里荒得像是拍鬼片不用搭景。院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末。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孔早就堵死了。
余越在墙根找了块石头,砸了足足十分钟。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像是在给过去上坟。
锁掉下来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屋里光线昏暗,等眼睛适应了,他才看清老屋内部。一切都还是七年前的模样,八仙桌上盖着防尘布,藤椅歪在墙角,墙上的老式挂钟永远停在了下午五点十七分。
奶奶走的那天,他记得自己在医院握着那只干瘦的手,握到凉透。
唯一变了的是窗台上的茉莉。奶奶生前最爱茉莉,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她会摘几朵别在衣襟上,逢人就显摆:“我孙子给我买的苗。”
现在花盆里只剩枯黑的枝干,泥土干得裂了缝,像是旱了很久的河床。
余越放下行李箱,站在堂屋中央。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一道道斜斜的光柱里,灰尘慢悠悠地飘着。屋顶有块瓦片碎了,光从那个洞打下来,正好照在他脚边。
他就那么站着,没动。好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挺好,至少这里没人给他罗织天罗地网。
他从包里翻出半包烟,之前外资进场压力很大的时候买的,已经压扁了。抽出一根点上,就那么坐在落满灰的凳子上,也没擦。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堂屋里一亮一灭,他忽然对着空气开了口:
“奶奶,我第一次偷偷抽烟,就让你抓了个现行。你还打我来着,那可是你第一次动手打我。”
话说完,脸上表情就开始失控。
一会儿笑,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呜咽声。他自己都搞不清这算什么情绪。
等烟燃尽,他找了个破旧的老铁盆,端了水进来打扫。
这一打扫就是半天。
擦桌子,扫地,把发霉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晒。动作机械得要命,像被人提着线在操作。他发现自己现在特别擅长做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事,只要别让他想事情,干什么都行。
傍晚的时候,他在奶奶的旧衣柜里翻出几件衣服。棉布衬衫,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有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他把衣服换上,对着柜门上那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
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风从门缝钻进来,衣服里灌满了冷气。他又从自己箱子里翻出大衣披在外面,这才暖和一点。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山里的天黑得快,也黑得彻底。太阳一落山,四周就像被罩上了黑布。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户农家的灯火,像是掉在地上的烟头。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吵得人心里发慌。
他从口袋里摸出安眠药,吞了两片。
箱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滚出来。他低头一看,是个白色盒子,还没送出去的礼物。
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烟灰掉在手上都没察觉。
然后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冷笑:“真是自作多情。”
盒子被他扔进还没擦的矮柜里,“砰”的一声关上柜门。他转身就走,好像那东西烫手似的。
躺在那张老式雕花床上,他盯着黑暗中的房梁。不知道过了多久,思绪被记忆中的花香一点一点瓦解,整个人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开始,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
早上七点睁眼,掀开被子,起身,拿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发呆到九点。
干吞了一片药,药瓶是从榆阳带来的,够吃三个月。医生说要按时吃,他说好,其实心里想的是:吃不吃有什么区别呢。
中午煮一碗清水挂面,放点盐。
下午坐在院子里,看云,看山,看偶尔飞过的鸟。有时候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动都不动。
晚上再吃两片安眠药,入睡。
不说话,不思考,不回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像一潭死水,你往里扔石头也起不了涟漪,其实根本也没人往里扔石头。
第七天,他尝试给那几盆枯死的茉莉浇水。
枯枝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还是每天浇。也不知道是浇给花看,还是浇给自己看。权当是个仪式吧,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十四天,下雨了。山里的雨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他坐在门槛上看雨,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忽然想起赵砚明说过的一句话:“下雨天最适合复盘。”
赵砚明。
余越开始止不住的冷笑,复盘什么?复盘自己是怎么被一步步骗进陷阱的?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但也只有那么几滴,很快就停了。他发现自己连悲伤都是短暂的,像是用过的纸巾,挤不出更多水分。
第二十一天,安眠药开始不管用了。
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跌停的数字变成鬼魂追他,梦见赵砚明站在悬崖边对他笑,梦见父母签下一张又一张卖身契。他们在梦里问:儿子,怎么办?
他回答不出来。每次惊醒,浑身冷汗。他就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数星星。
山里的星空真的很亮。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碎钻带子。城里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城里的星星都被霓虹灯淹死了。
李星睿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余越仰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哪颗星星像李星睿。
也可能李星睿根本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不像他,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但矫情也没用了,想矫情的前提是有人能接住。
一个月后,之前临时买的食物吃完了。
他不得不走出院子,去村口的小卖部。
村子是真的小,十几户人家,年轻人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人。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走过,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洗得发蓝的围裙。看见余越进来,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眼神余越懂,是村里人对陌生人的本能反应。
“小伙子,没见过你啊?”
“我住山脚老宅。”余越说,“奶奶的屋子。”
“哦,余婆婆的孙子啊!”老太太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都长这么大了!你奶奶走得早,可惜了……她人可好了,以前经常来我这买针线,还给我送过茉莉花……”
余越点点头,拿了挂面、盐,还有几包榨菜。
“就吃这些啊?”老太太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皱眉,“没点肉?”
“不用。”
“唉……”老太太叹口气,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鸡蛋,硬塞到他手里,“自家鸡下的,拿着。好好的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余越想拒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放下钱,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和别人的嘀咕声,压低了,但还是飘进耳朵:“……余婆婆的孙子,听说在城里……看着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呢。
余越自己也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在路边草丛里看见一只野猫。瘦骨嶙峋的母猫,躺在草丛里,身边三只小猫闭着眼睛在吃奶。母猫看见他,眼神警惕,但没有跑。大概是太虚弱了,动不了。
余越蹲下来,跟它对视。
生命还在继续。
只是与他无关。
他把口袋里的鸡蛋掏出来一个,轻轻放在草丛边。
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母猫已经低下头,在舔那个鸡蛋。
余越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可他的盼头呢?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云很白,天很蓝,太阳照在身上有点暖。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