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问询在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进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的标语。
余越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两个调查人员,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问询持续了四个小时。
问题细致到令人窒息:每一笔交易的时间、价格、数量;每一次和外资沟通的内容;每一份研究报告的来源;甚至他和赵砚明私下的聊天记录。
余越如实回答。他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记得的就详细说。
期间,他的手机被暂时归还——调查人员需要查看里面的信息。余越解锁后,看到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未读消息。
有杜悦可的,有以前同学的,有媒体记者的。
还有一条宋熙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越哥,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余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中午,调查暂停半小时。余越被带到一个小休息室,有人送来盒饭,但他没动。
休息室里有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财经部分果然在报道曜明事件,还配了一张他的照片——是之前工作室晨会时被抓拍的,他正在讲解图表,意气风发。
画面切到演播室,嘉宾正在分析:“……如果最终认定存在内幕交易或操纵市场,当事人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刑事责任。”
余越移开目光。
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余先生,您的律师到了。”
余越愣了一下:“我没请律师。”
“是赵砚明先生为您聘请的。”工作人员说,“您现在要见他吗?”
余越沉默两秒:“见。”
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他自我介绍姓王,是某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余先生,情况我都了解了。”王律师坐下,打开公文包,“赵总委托我全权处理您的案件。现在我需要知道,刚才的问询中,您都说了什么。”
余越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王律师边听边记,眉头越皱越紧:“您承认了所有交易都是您个人决策?”
“本来就是。”
“但您可以强调是赵总给了您专业建议。”王律师说,“这样责任可以分担。”
“没必要。”余越说,“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
王律师看着他,眼神复杂:“余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的严重性。外资那边已经在准备民事诉讼,索赔金额可能超过五千万。加上监管部门的行政处罚……您个人可能承担不起。”
“那赵砚明呢?”余越问,“他不是我的导师吗?他没有责任?”
“赵总……”王律师顿了顿,“他有完整的证据证明自己尽到了风险提示义务。而且,外资项目虽然是他引荐,但最终决策是您自己做的。从法律上讲,他的责任很有限。”
余越笑了:“所以他没事?”
“赵总在尽力帮您。”王律师语气加重,“他动用了很多关系,才让调查没有升级成刑事立案。您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承认错误,争取从轻处理。”
“承认什么错误?”
“比如……过于激进的投资风格,对风险认识不足。”王律师说,“态度诚恳一些,表示愿意接受处罚,积极赔偿。这样也许能争取到和解。”
余越看着他:“这是赵砚明让你说的?”
“这是对您最有利的方案。”王律师回避了问题。
“如果我不接受呢?”
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余先生,您父亲余梁先生也联系过我。他的意思是……希望您尽快结束这件事,回家好好反省。他会帮您处理赔偿问题。”
余越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专业,冷漠,将余越在其中做的努力全盘否定。
原来连律师都是双线联系的。赵砚明和他父亲早就商量好了怎么处决他。
“我要见赵砚明。”他说。
“赵总现在不方便——”
“我要见他。”余越重复,声音很平静,“现在,否则我一句话都不会再说。”
王律师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出去。
十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赵砚明走了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王律师跟在他身后,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
赵砚明在余越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余越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你来了。”余越先开口。
“嗯。”赵砚明声音有些哑,“你还好吗?”
“你说呢?”余越笑了,“赵老师教得好,学生学得快,现在学会什么叫崩盘了。”
赵砚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律师在一旁开口:“赵总,您劝劝余先生,现在的关键是争取和解……”
“王律师。”赵砚明打断他,“我想单独和余越谈谈。”
王律师犹豫了一下,点头:“我在外面等。”
他出去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余越看着赵砚明。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人。他曾经以为会是他的救赎,是他能停靠的岸。
现在看,全是假象。
“为什么?”余越问,声音很轻。
赵砚明垂下眼:“余越,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先配合调查,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以后?”余越笑了,“赵砚明,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吗?”
赵砚明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急切:“有。只要你过了这一关,我们——”
“这一关是什么关?”余越打断他,“亏光所有钱的关?身败名裂的关?还是……被你和我爸妈联手算计的关?”
赵砚明的脸色白了。
“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余越说,“所有事情都太巧了。外资是你引荐的,曜明是你推荐的,连最后暴雷的时间都卡得那么好。赵砚明,你当我是傻子吗?”
赵砚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我没有选择。”
“你有。”余越说,“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你可以说:余越,你爸妈想让你摔一跤,你配合一下。我甚至可能为了你去演好这出戏,至少……至少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信任都给你。”
“你不会配合。”赵砚明声音发苦,“你那么恨你父母,你宁愿死也不会配合他们。”
“所以你就帮他们骗我?”余越提高声音,“用感情骗我,用信任骗我,用……用‘我会接住你’这种话骗我?!”
赵砚明闭上眼睛:“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余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他,“赵砚明,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和我上床的时候,你抱着我说喜欢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这个傻子真好骗’,还是‘再忍忍,计划快成功了’?”
赵砚明猛地睁开眼,眼眶发红:“不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真的?”余越冷笑,“真的感情就是把我推下悬崖,然后站在崖边说‘我会接住你’?赵砚明,你这不叫爱,你这叫谋杀。”
赵砚明也站起来,隔着桌子抓住余越的手腕:“余越,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你好!你太骄傲了,太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如果不在你还年轻的时候给你一次痛彻心扉的教训,以后你会摔得更惨!我是为了——”
“为了我好?”余越甩开他的手,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凄厉极了,“赵砚明,你和我爸妈一模一样。嘴上说着‘为你好’,手里拿着刀。区别只在于他们用忽视杀我,你用温柔杀我。你们都是凶手。”
赵砚明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余越慢慢坐下,擦了擦眼角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水:“说吧,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赵砚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和解方案。”他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外资那边,我和你父亲会共同赔偿,了结民事诉讼。监管部门那边,你承认‘过度投机、风险意识不足’,接受罚款和市场禁入。禁入期……三年。”
余越翻看文件。条款很详细,每一笔赔偿金额都列清楚了。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附件上——那是一份资金往来记录。
赵砚明名下的一家公司,在三个月前向余梁控制的一个账户转账两千万。备注——咨询顾问费。
而在曜明科技暴雷前一周,同一个账户又转回赵砚明公司两千五百万。备注:“项目合作收益”。
一进一出,净赚五百万。
余越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砚明。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难怪赵总这么尽心尽力。帮我爸妈教训儿子,是有报酬的。”
赵砚明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是报酬,那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从任何角度看,那都是报酬。
余越拿起那份文件,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最后撕成碎片。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桌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余越!”赵砚明急了,“你别冲动!这是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余越打断他,“最好的把我变成废物的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赵砚明面前,俯视着他。
“赵砚明,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余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和我爸妈一起,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
赵砚明怔住。
“两千万?两千五百万?还是……”余越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睡我的那几晚,算不算在报酬里?”
赵砚明猛地推开他,眼睛赤红,说话声音也拔高了几度:“余越!你非要闹成这个样子吗!”
“那我该怎么说?”余越后退一步,笑容惨淡,“谢谢你精心设计的陷阱?谢谢你让我体验从天堂到地狱?还是谢谢你……让我终于明白,我活该孤独终老?”
赵砚明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余越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赵砚明哑声问。
“去该去的地方。”余越没回头,“赵砚明,从今天起,我们彻底两清。你拿你的钱,我背我的债。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拉开门。
王律师等在门外,看见他出来,想说什么。但余越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赵砚明追出来,在身后喊:“余越!你别走!我们还能——”
余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赵砚明一辈子都忘不了——空洞,死寂,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赵砚明。”余越说,“如果李星睿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这样对我。”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楼梯间。
赵砚明僵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墙上。
王律师小心翼翼地问:“赵总,现在怎么办?”
赵砚明没回答。他慢慢蹲下来,捂住脸。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他颤抖的肩上。
远处传来余越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