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诉书送达的那天,榆阳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余越穿着单薄的毛衣坐在没开空调的客厅里,看着法院的专递员把那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专递员是个年轻人,递笔让他签收时,手指冻得发红,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
“余先生,请在这里签字。”
余越接过笔,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晕开一小片。
“谢谢配合。”专递员收回单据,犹豫了一下,“那个……您最好尽快联系律师。”
余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他坐在那里很久,才伸手翻开那份起诉书。三十七页,原告是那家外资家族办公室,被告只有他一个人。诉讼请求列了七条:返还委托资金、赔偿投资损失、支付违约金、承担诉讼费……
金额加起来,四千八百六十二万。
余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证据清单部分,附件编号从1到89,包括所有的邮件往来、交易记录、沟通录音——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录了音。
其中一份证据引起了他的注意:附件67,标题是《投资风险提示函》,日期是他重仓曜明科技的前一天。函件内容详细列举了曜明科技的潜在风险,包括技术专利纠纷的可能性,末尾有他的电子签名。
他完全不记得签过这份文件。
但签名确实是他的,笔迹特征完全吻合。连他自己都看不出破绽。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是媒体报道的复印件,那些“富二代玩票”“内幕交易疑云”的标题被精心挑选出来,作为证明他“投资行为不谨慎、社会评价低下”的证据。
完美。
太完美了。
这份起诉书不像临时起草的,更像准备了很久,只等时机成熟。每一个证据都严丝合缝,把他钉死在“不负责任的投机者”这个角色上。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新闻推送:‘赵砚明首度回应曜明事件——将配合司法调查,绝不姑息违规行为。’
余越点开。是一段视频采访,赵砚明站在某会议中心门口,被记者围堵。他穿着黑色大衣,神情凝重。
记者问:“赵总,作为余越的导师,您是否对他的行为负有责任?”
赵砚明看着镜头,一字一句:“我尽到了提醒和教育的义务,但成年人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我支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绝不姑息任何违规行为。”
“那你们现在还是师徒关系吗?”
“余越已经不是我们工作室的员工。”赵砚明语气冰冷,“至于私人关系……我不想多谈。”
视频到此结束,评论区一片叫好:
“赵总三观正!支持清理门户!”
“就该这样,金融圈不需要害群之马”
“听说余越以前就是个纨绔子弟,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余越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素白。街道对面的大屏幕还在滚动播放财经新闻,赵砚明的脸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砚明教他看K线图时说过的话:“市场永远是对的,如果它惩罚你,那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懂了——市场从来不是那个跳动的数字,而是人心编织的网。赵砚明是织网的人,他的父母是递针线的人,外资是验收的人。
而他,是那只被钉在网中央的飞蛾。
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杜悦可。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提着一个保温桶,睫毛上还挂着雪珠。
“余越!”她一进门就抓住他的手臂,眼睛通红,“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余越说。
杜悦可看着他,眼泪滚落了下来:“我都知道了。起诉的事,还有赵砚明那个混蛋……余越,你别怕,我帮你找律师,我——”
“不用了。”余越打断她,“律师我有。”
“谁?赵砚明找的那个?那个人根本不可信!”杜悦可急了,“我已经托人联系了京市最好的金融诉讼律师,下周就能来榆阳——”
“可可。”余越轻声说,“真的不用了,谢谢你。”
杜悦可愣住。她看着余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这种平静比崩溃更让她害怕。
“余越……”她声音发颤,“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你哭出来,你骂出来,你别憋着……”
余越摇摇头,走到餐桌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他问。
“嗯。”杜悦可擦掉眼泪,“你最喜欢喝的。”
余越盛了一碗,慢慢喝。汤很鲜,温度刚好。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杜悦可坐在对面看着他,眼泪不停往下掉。
“温承宇知道你来吗?”余越忽然问。
“他不知道。”杜悦可咬唇,“就算知道,我也要来。”
“回去吧。”余越放下碗,“别为了我跟家里闹矛盾。”
“我不走。”杜悦可固执地说,“余越,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是你帮我打回去;李星睿死的时候,是我把你从浴缸里捞出来……现在你让我走?你当我是什么?”
余越看着她。杜悦可的眼睛肿着,鼻子通红,但眼神很坚定。
“可可。”他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没人能帮我。我会害了你。”
“那就让我陪你。”杜悦可说,“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至少我可以陪着你。”
余越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刚喝完,杜悦可又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个画着一只熊一样的小卡片。
背面写着:真心话券。
余越抽起力气,靠近杜悦可怀里,有些开玩笑的说,“我说温承宇为什么老是吃我们的醋,这样子看下来,是该吃醋的。”
被人紧紧搂在怀里的感觉很好,杜悦可从旁边扯了条厚毯子把他紧紧裹住,“不用理他,都这时候还理他干嘛!我们是我们……”
说到一半是杜悦可像是想起什么,没再继续往下说,换了个话题,“想吃什么,我等下出去买回来给你现做,我现在做别的也好吃。”
余越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手指卷过杜悦可的头发在手里把玩,“姑奶奶,我就一条命了,中毒进医院这种丢人的事真不想经历第二次。”
空调温度被调高了一些,两人说着说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承宇过来接杜悦可的时候没敲门,余越早早的等在了门口,看人来了往里指了指。
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温承宇罕见地停住,眼神破天荒的多了一丝真诚,“你要是撑不住,我能帮你解决。”
余越怀疑自己听错了,没说话。
温承宇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可可很在乎你,她怕我生气自己偷偷跑来的,你别老让她操心。”
“嗯,好。”
青春期积累的矛盾像是积雪融化。温承宇并不是真的讨厌余越,而是出于嫉妒,嫉妒从他认识杜悦可开始,她的眼光就一直停留在余越身上。
但窗外的雪更大了。
人就像冬日内里早已坏掉的梧桐树,伸着枝丫屹立在风雪里。只等来年开春,积雪融化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其实从根开始早就腐烂了。
只剩个枯树枝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