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洗完后,熟练地从床头柜摸出那板布洛芬,铝箔纸被指甲顶破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两颗。仰头,就水,咕咚咽下去。

又点了两杯冰美式。下单的时候特意核对了一遍地址——2701,自己家。确认无误,才按下支付。做完这些,他靠在床头,感觉自己那颗被睡乱了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85寸的屏幕亮着,手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再一页。

几百个游戏,没有一个想玩的。

烦躁像从地板缝里渗上来的凉气,顺着脚踝、小腿、膝弯,慢慢往心口爬。他把手柄扔到一边,捞过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那一刻,他其实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手指比脑子快。等回过神来,被隐藏起来的照片此刻正铺在眼前。

两个人,十**岁的年纪,搂在一起,笑得像从来没见识过世界的背面。左边那个眉眼飞扬,下巴微扬,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表情;右边那个微微侧着脸,被揽着肩膀,嘴角有一点拘谨的弧度,睫毛垂下来,像在躲镜头。

是他和李星睿。

余越的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屏幕上那张脸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微的光,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

开学第一天,教室后排吵得像菜市场。他正往靠窗的位置走,一只手忽然从斜里伸出来,搭在他肩膀上。

“同学!”那人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小太阳,“可以和你当同桌吗?”

余越至今没想明白。185的身高,Alpha,体育特长生,开学第一天就有一半女生在打听他是谁。

为什么要来跟他挤这张靠窗的小课桌?

后来的三年,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李星睿每次都打哈哈:“缘分呗,老天爷安排的。”

更后来,余越也懒得问了。

因为他们确实一直在一个班。每次分班表出来,李星睿总是第一个挤过去看,然后转过头,隔着人群朝他挥手:

“啊哈!又是一个班!!!”

那声音大得像广播体操的号令,全班都回头看他。余越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下一秒让人脸红心跳地声音再次从远方传来:“你小子是不是暗恋我?每次分班都在一块儿——老实交代,偷看哥的意向表了?”

余越哪还有时间思考,整个人直接弯下腰躲在了桌椅后面。急切地目光在地上来回巡视,“缝,缝,求你了,快出现。”

然后,罪魁祸首往往会越过人群,像是开了传送一样把他从地上像揪小鸡一样的抓出来。笑声震耳,边笑边去揉余越的头发,揉成鸡窝:

“开玩笑的!”

余越只能硬着头皮拍开他的手。

“有病就去治,没病可以死。”

后来李星睿真的死了。

车祸。雨天,高架,大货车侧翻。人是当场没的,连急救电话都不用打。

消息传来那天,余越正在阳台晾衣服。他挂了电话,把湿透的校服一件件撑开、挂好、夹紧夹子。做完这些,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刚晾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空荡荡的气球。

此后很多年,余越再没把死字挂在嘴边。

怕那个每天跟在自己后头、吵着“又是一个班”的人,真听见了。

屏幕的光暗下去,进入休眠状态。

照片消失了。

余越没动,就那么坐着,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黑成一块玻璃,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门铃响了。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赵砚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余越低头看那杯身上的订单标签。

【冰美式*2|2701余先生】

他又抬头看赵砚明。

“……我填的是我家的地址。”

“安保系统留的呢。”赵砚明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余越愣了两秒,然后想起来了。

刚搬进来那会儿,对门那户是空的。他一个Beta独居,虽然嘴上说“现代法治社会能有什么危险”,但还是在门禁系统里把常用地址改成了2702。外卖送错也不要紧,手机会提醒,等那边提示送达了,他再开门去拿。

后来2702住进了人,他把大部分购物地址都改回来了。

忘了改这个。

“抱歉,”他伸手接过咖啡,没忍住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就改,给您添麻烦了。”

他转身要关门。

“余越。”

这是他第一次听赵砚明完整念出自己名字。咬字很慢,尾音下沉,像在舌面上过了一遍才舍得放出来。

“你还有多余的抑制剂吗?”

余越转回来,眨了眨眼。

他第一反应是:昨晚那针Omega抑制剂的后遗症还没消?都过敏成那样了,还问我要?

Alpha都这么脆皮的吗。

“不好意思,我家只有Omega专用的,”他实话实说,语气尽量客气,“Alpha的我没有准备。”

赵砚明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眉骨上,在那双眼睛里投下一小块阴影。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刷卡,推门。

2702的门合上了。余越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杯壁凝出一圈水珠。

还是在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下。知道自己易感期不稳,白天干嘛不备着?现在来敲别人家的门。

“还是Beta好,”他小声嘀咕,关上门,“Beta才是最强的。”

他决定单方面封自己为人类生理结构设计大赛金奖得主。

一口冰美式下去,余越感觉那根从起床就堵着的任督二脉终于通了。

他捞过手机。未读消息很多,他一眼扫过去,点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宋熙发了一串。

最后一条是照片。酒店的床,纯白床单,枕头只有一个。镜头角度是从枕边往上拍的,能看见小半截藕色的手臂,和床头柜上摊开的剧本。

配文:“报备,一个人睡。”

余越盯着那截手臂看了几秒。

画面忽然涌上来:水蜜桃味的午后,窗帘拉得很紧,被角缠在脚踝上。那人伏在他胸口,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声音闷在被子里:“越哥,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一个?”

他那时候怎么答的?好像什么都没答。

余越收回神,手指落在输入框。他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真乖。早点休息,等你回来。”

下一秒,视频通话的请求弹满整个屏幕。

他接起来。

宋熙的脸从屏幕里冒出来,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蜜瓜。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好想你啊越哥~”

余越弯了弯嘴角。

“我也想你。”

“越哥你那边怎么黑黑的?”宋熙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摄像头,“在外面吗?”

余越站起来,手够到墙边开关。

——啪。

全屋灯亮,电竞房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超宽屏显示器、机械键盘、人体工学椅、角落里那张懒人沙发。

还有靠墙的……那张……

宋熙的脸腾地红了。

他当然认得这里。

他在这张沙发上被抱起来过,也在这张地毯上跪过。有一次玩到太晚,余越拿电竞椅的靠垫给他垫腰,说“护腰要紧”。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对方心里有点特别。

后来才知道,余越对谁都这样。

温柔是教养,不是偏爱。

“原定是下周一,”宋熙的声音软软糯糯,把余越从回忆里拽回来,“但我可以努努力,把进度赶一赶,争取这周五就回来!”

他顿了顿,眼睫毛扑闪扑闪。

“如果我能提前回来……越哥会来接我吗?”

余越看着屏幕里那张红扑扑的脸。

心跳漏了半拍,周围架起一股应该说“好”的氛围。

“好。”

宋熙的笑容像化开的蜜糖。

通话挂断后,余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ID。

备注是两个字:中介

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他发:有干净的吗?

那边回:宋熙,水蜜桃味,19岁,新人。

他说:行。

此刻他重新点开那个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2701,送一个。”

对面几乎是秒回:“哟,好久没你消息了。宋熙惹你不高兴了?”

余越:“不是。要干净的,别告诉他。”

“行,使命必达!”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咖啡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淡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两片融软的冰。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他想起宋熙挂电话前那个眼神——亮晶晶的,装着满满的期待,像等主人回家的幼犬。

他把空杯扔进垃圾桶,没再看一眼。

榆阳市的夜生活刚拉开帷幕,那位被圈内戏称为“副业小达人”的中介人动作很快。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余越没立刻开门。

他站在玄关,隔着可视门铃往外看。

门口确实只站着一个男孩。二十出头,窄脸,圆眼睛,穿一件奶白色的连帽衫,两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姿乖巧。

和宋熙是同一种类型。

那刚才那些凌乱的脚步声是谁的?

他拉开门,男孩立刻迎上来,动作熟练又克制,虚虚环住他的腰,脸贴进他颈窝。发丝蹭过下颌,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年糕:

“哥哥。”

余越没推开他。

他带着人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看见了赵砚明家门口,进进出出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

司机站在门边,正和其中一位低声交谈。他听见脚步声,侧过脸,认出余越。

目光在余越和他怀里那个Omega之间扫了一瞬,迅速收回。

“先生。”他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礼貌距离。

余越顺着半敞的门缝往里探了一眼。

然后他皱了皱眉。

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眼睛不酸,鼻子不痒,但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压迫他的鼓膜,让他本能地想退后。

司机似乎察觉到什么,侧身把门带上了大半。

那股无形的压力被隔断,余越眨眨眼。

“赵总易感期,”司机压低声音,“动静大了些,非常抱歉打扰到您。”

余越愣了一下。

易感期?

他下意识问:“他怎么不去找自己的Omega?”

司机没立刻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是见惯了某种无奈的疲倦。

“赵总是S级Alpha,”他说,“匹配这方面……不太容易。”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微动。

余越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怀里那个男孩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攥紧余越腰侧的衣料。他的眼尾泛着水光,嘴唇微张,像缺氧的鱼。

“先生……”司机低声,“您先带他回去吧。”

余越几乎是连拖带抱把人弄进屋里。翻出抑制剂,找到腺体,推进去。

动作太快,针管里的药水推了一半,男孩闷哼一声,身子软下来。

等那双眼睛恢复清明,余越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哥哥……”男孩的声音还带着点喘息,他慢慢从余越怀里坐直,垂着眼帘,“刚才您可以直接临时标记我的。”

余越没说话。

他把空掉的抑制剂扔进垃圾桶。

“我只是个Beta,”他说,“标记是无效的,只会让你更难受。”

男孩抬起头。

“可是……”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哥哥找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余越语塞。

对啊,人家说得没错。是他自己把人叫来的。

可自从那个姓赵的搬到对门,自己在床事这块就没有一次是顺的。之前被打断,今晚又被打断…

他看着手里那支空掉的针管,忽然觉得这抑制剂像扎在自己腺体上。

又酸,又胀。怪没意思的。

他叹一口气,摸出手机。

“你收款码给我。”

男孩愣愣地点开。

——叮!到账3000元。

“今晚你随便找个酒店住,”余越把手机揣回兜里。

男孩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他。

像第一次遇见这种要求。

“那……”他迟疑着,“那我走了?”

“嗯。”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余越站在原地,背靠玄关柜,灯没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拉开门,走向2702。

司机还守在门口。见余越来,他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了?”

“好些了,医护人员刚走。”

余越侧身,顺着门缝往里看。

客厅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静悄悄的。

他收回视线。

“他这样,估计也是我昨晚那针抑制剂害的。”余越说,“我在这儿看着吧,您先回去休息。”

司机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弯了弯腰,没多客气,转身进了电梯。

余越深吸一口气,推开2702的门。

那股压迫感又一次淹没了他。比刚才在走廊里更浓,更重,像海水漫过口鼻。余越眯了眯眼,抬手扶住玄关柜。

他明明什么都闻不到,但身体知道。

客厅空无一人。沙发靠垫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赵先生?”

没人应。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漏出来。

“赵砚明?”

推开门。借着床头那盏小夜灯,他看见赵砚明靠在床头发愣。衬衫换过了,干爽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不像之前那样一丝不苟,有一缕垂在眉骨边。

但他还是维持着某种克制的姿态——脊背离开床头软垫几寸,手指搭在被沿,像随时准备起身应对什么。

只是他的呼吸出卖了他。

很沉,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与沉没之间挣扎换气。

“你怎么进来了。”赵砚明说。

余越站在门口,没往前走。“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死了没有。”

话一出口,余越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赵砚明没接话。床头那盏小夜灯照出他侧脸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他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沉默像棉絮,缓慢地落满整个房间。

“……还活着。”赵砚明终于开口。

余越又往里迈了一步。

信息素像有了实体,随着他的靠近缓缓分开,又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余越第一次体会到“被空气包裹”原来不是形容词。

他在床尾的单人沙发坐下,“你以前易感期都怎么过的?”

赵砚明没立刻回答。

调整了一下情绪,片刻后才说道:“……一个人。”

作者:真不是脆皮,故意going呢。^ ^

文笔不好,正在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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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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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
连载中渔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