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明科技的股价,在余越重仓后的第二周,开始动了。
起初是温和的。每天两三个点,不温不火,像春水漫过堤岸。龙虎榜上偶尔出现机构席位,买入量不大,但足够让市场注意到这只长期横盘的冷门股。
交易室里,余越盯着分时图,没有动作。
他小幅减了仓。这是赵砚明教他的第一课:永远不要爱上你的持仓。
股票不是人,不需要忠诚。情人的体温会变,股票的K线也会。爱上一支股票,等于给市场递了一把刀,刀柄朝外,笑着说:来,捅这里。
他不想被捅。
第三周周一,开盘。
跳空高开5%。交易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投向余越的工位。他坐在四块屏幕中间,冷白的光映在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的新人分析师压低声音:“余哥,不追吗?”
余越没答,视线落在盘口——买一到买五的挂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十万手,二十万手,三十五万手。
不是散户的手法,太整齐了。
“等回调。”他说。
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键盘上空悬停了三秒。那是交易员的本能——看到猎物,肌肉记忆比大脑先动。
他硬生生按住了,回调没来。午盘前十分钟,盘口突然异动。一单五万手的大单,以涨停价横扫卖盘。分时线从7%的位置垂直拉起,像一架歼击机陡然拉升高度,尾焰灼穿云层。
——触及涨停,封单迅速累积。
十万手。
二十万手。
五十万手。
余越的账户浮盈,在这一刻突破一千万。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寸,滑轮碾过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走向茶水间,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声里,他靠在流理台边,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马克杯。握着杯子,感受那层薄薄的、逐渐冷却的陶瓷壁。
经过赵砚明办公室时,门开着。
赵砚明在打电话, “……数据要再核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要急。”
他背对着门,看不见余越。
余越站在门口,看着赵砚明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电话挂断。赵砚明转过身,看见他。那哥瞬间很短,零点几秒,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危险。
快到余越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赵砚明走过来。
“涨停了。”余越靠着门框。
他看着赵砚明,“你怎么看?”
赵砚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余越面前,从手边文件篮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我刚收到的内部资料。”
他把报告递过来。“曜明的样品测试结果超预期,合作方很满意。”
“这波行情……可能是真的。”
余越低头翻看,数据详实。图表专业。封底盖着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红章。
他看了三遍,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签名都无懈可击。
他把报告合上,“如果是真的,现在只是开始。”
赵砚明看着他,“你想加仓?”
“想。”
余越坦言,声音很平静:“但我记得你说过,当所有人都疯狂时,要警惕。”
“所以你打算?”赵砚明问。
“再等等。”
余越笑了一下,“看看这波热度,能持续多久。”
那天收盘,曜明科技封死涨停。晚间财经新闻里,主持人用一贯的兴奋语气播报:“这只曾经的冷门股,近期连续走强,疑似有重磅利好在后……”
余越盘腿坐在地毯上。公寓里没开顶灯,只有三块屏幕亮着,把客厅染成一片幽蓝。股价走势在左边,新闻舆情在右边,龙虎榜数据悬在正中央。
赵砚明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很久没翻页。
“龙虎榜显示,”余越喃喃,“今天买入前五全是机构席位。”
他皱着眉,“不对劲。”
赵砚明放下书,“怎么?”
“机构通常不会在涨停板上追高。”
余越转过椅子,面对他。
屏幕的冷光把他半张脸照成青色,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除非……他们提前知道什么。”
赵砚明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你怀疑消息泄露?”
“不是泄露。”余越摇摇头,眼睛很亮,“是配合。”
视线落在了赵砚明脸上,“有人在用真金白银拉抬股价,吸引散户跟风。”
“那你还持有?”赵砚明问。
“做局也有真假。”
余越把椅子转回去,面对屏幕。
“如果是短期炒作,拉升后会迅速出货,留下一地鸡毛。如果是长期价值重估.....我想赌一把,赌这是后者。”
赵砚明站起身,走到余越身边坐下。地毯很软。他的重量压下来,在余越身侧陷落一小块凹陷。
距离很近,近到余越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苍兰香。
“余越。”赵砚明说,“如果这次赌赢了,你会怎么样?”
“会更有钱。”他说。
赵砚明看着他,似乎对这个答案算不上满意,“我是说,你这个人。赢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余越没有立刻回答,眼神转向了屏幕,屏幕上那只股票的K线正沿着五日均线稳健爬升。红柱一根一根,像春天的竹笋。
他想起以前。用当初余梁给的五百万赚到十万的时候,他拿去买了一块表。那表很贵,表盘是镂空的,能看见里面精密的齿轮咬合。他戴了一个月,然后亏得只剩下五千。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戴过那块表,表也被放到了抽屉最里层的位置。
后来。每一次赚钱,他都用物质来填那个洞。表,车,公寓,omega,填进去之后就迅速沉底,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其实我不知道。”余越手指敲击着电脑边缘的金属壳,“但至少,我应该不会还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赵砚明没接话,眼神被定在了余越的侧脸上。被屏幕光照的很淡,模糊了轮廓,只剩颧骨还有一点点凸起的弧度。是他接手资金重仓之后瘦的,眼下还有一小片青灰色,但眼睛却是亮亮的。
赵砚明伸出手揉了揉余越的头发,“你从来都不是废物。”
余越没有躲,反而微微偏过头,蹭了蹭赵砚明的掌心。
像迷路很久的小猫终于找到一块可以打盹的窗台。
电脑风扇还在轻轻嗡鸣,窗外是榆阳的夜色,红色的尾灯铺成一道夺目的星河。
“赵砚明。”余越忽然开口。
“嗯。”
“等这次结束了,我们要不要正式在一起试试?”
赵砚明的手停在他发顶,此刻正用手指搅着他翘起来的一小根呆毛。
“试什么?”
“正经谈恋爱。”
余越说完耳朵有一点红,手忙脚乱地将视线移回屏幕,假装在看K线,对着冰冷地电脑屏幕继续小声地念叨:
“我从来没试过。”
“跟宋熙他们不算,那是……交易。”
半天没听见人回答,余越又把头扭向了赵砚明,“我想试试,跟你,正经谈恋爱的那种试试。”
说完这些,耳尖那一点红,已经蔓延到耳垂边缘。
“……好。”赵砚明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上来。
“等这次结束。”
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花苞终于找到合适的温度,决定打开第一片花瓣。
“那说好了。”他说。
“嗯。”
“不准反悔。”
“不反悔。”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余越伸手盖上了电脑,往着卧室边走边说:
“明天还要盯盘。”他说,“早点睡。”
赵砚明坐在原地,眼里是那扇未关的卧室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第一阶段完成。下周开始第二阶段,外资进场,准备好。”
赵砚明盯着那两行字。按熄了屏幕,顺手关了机。走进卧室,把人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余越感觉肚子都有些不舒服,“你弄疼我了!老畜生!”
被禁锢的力量稍微松了松,余越扭头看向他,“你说,我们什么都做了,现在才来说认真谈个恋爱这种事是不是有点傻啊?”
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赵砚明安抚地话语响起,“不傻,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