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余越请了三天假。没去工作室,没回消息,甚至没怎么拉开窗帘。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他把曜明科技三年来的所有公开资料打印出来,铺了满满一茶几。

招股说明书,年报,券商研报,专利诉讼文书。

用四种颜色的便利贴在关键页做标记。红色是疑点,蓝色是关联方,黄色是时间线,绿色是他看不懂、需要查证的部分。

第二天晚上,他坐在那堆纸中间,把赵砚明的话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你父母担心你,找我了解情况。

——曜明科技是你父亲投资的公司,他怕你踩雷。

——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逻辑上,说得通。

父亲投资了曜明,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又不方便直接跟儿子说,于是曲线救国,找赵砚明当中间人。

这是合理的行为路径,但余越盯着那份股权穿透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赵砚明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

那不像告白的眼神,一个人告白的时候,眼里应该是期待,是紧张,是怕被拒绝的忐忑。

赵砚明眼里是什么?是沉重。是把一件珍藏多年的瓷器拿出来,捧在手心悬空,松手,看着它摔碎。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诀别前的坦白。

余越把那份股权穿透图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他靠进沙发,闭上眼睛。

第三天傍晚,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渐变成墨蓝。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砚明,他关注了余越的基金组合——系统自动推送的提示。

余越盯着那行字。赵砚明在看他,他也在看赵砚明。

隔着屏幕,隔着三天没回的消息,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猜疑和恐惧。

门铃突兀地响了,以为是赵砚明。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玄关,脚步有一点快。

拉开门——宋熙站在走廊里。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下巴尖了一点,白T恤空荡荡地挂着。

他背着一个旅行包,肩带把锁骨勒出浅浅的红印。

看见余越,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越哥。”

“我回来了。”

余越愣了几秒,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K线图、股权穿透、荧光便利贴。宋熙的脸从那些数字缝隙里挤进来,像一个太久没打开的文件夹,加载缓慢。

“去了这么久?”他听见自己问。

“我的戏份提前杀青了。”宋熙低下头。

“我……”他顿了顿,“我想你了,就改签了机票。”

余越没说话,看着宋熙。还是以前的宋熙。柔软,乖巧,眼睛里的内容不需要猜,全都写在脸上。

以前他看到这样的宋熙,心里会涌起一种很轻的满足感——像拆开一盒包装精美的甜点,知道它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他看着宋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厌烦也不是腻,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

“……进来吧。”他让开身。

宋熙走进来,放下包,很自然地转过身,伸出手臂想抱他。

余越后退了一步,只是半步,但足够让那个拥抱落空。

宋熙的手僵在半空,像一个找不到插座的电线插头。

然后他慢慢放下。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朵刚打开就被风吹歪的花。

“越哥,”他说,“你瘦了。”

“嗯,工作忙。”余越走向厨房,“喝什么?”

“水就好。”

余越倒了两杯水。在流理台前站了几秒,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的倒影。然后端着杯子走回客厅,两人在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电视黑着,窗帘被拉开,茶几上那堆资料已经被余越收起来,但边缘还有几页没压平,露出一点彩色的便利贴角。

宋熙看见了,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

“你最近……过得好吗?”小心翼翼的语气,像在雷区探路。

“挺好的。”余越说,“工作挺顺利。”

“我看了新闻。”宋熙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你操作的那个账户赚了很多。”

他看着余越,“越哥真厉害。”

余越扯了扯嘴角,“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实力。”

宋熙很认真,“我一直都知道,越哥很聪明。只是以前……”

“没机会发挥。”

余越看着他,这话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就是半年前。他还在这个公寓里昼伏夜出,每天点外卖,打游戏,睡到下午两点醒。

那时候宋熙时常都在,会早起给他做早餐,挤好牙膏,把凉了的水换成热的。

他从没问过宋熙早上几点起的,做那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呢?”余越问,“拍戏顺利吗?”

“还行。导演挺照顾我的。”

“就是……”

“有点想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绞在一起,那动作余越很熟悉。

是紧张,是示弱,是把最柔软的肚皮亮出来,等着被抚摸或捕猎。以前余越看到这个动作,会把他拉过来亲他。

然后做暧,用身体的交缠填补心里那个洞。那个洞有时候填得满,有时候填不满。但填的时候,不用想别的。

现在余越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宋熙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宋熙。”他忽然开口。

“嗯?”

“你跟我在一起快乐吗?”

宋熙怔住了,他看着余越,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当然快乐。”他说。

“真的?”

余越看着他,“我脾气不好,经常不理你,有时候还对你很凶。”

“你图什么?”

宋熙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才开口说道,“越哥,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酒局上。”

余越没说话。

“我被一个投资人灌酒。”宋熙的声音很轻,“喝了很多杯,不敢拒绝。”

“你路过,把他酒杯按下了。”

他看着余越,“你说,‘强迫Omega喝酒,Alpha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余越完全没想起来,他做过太多类似的事。顺手,本能,教养。像走路时会避开水坑,进电梯时看见有人过来会按住开门键。

他从不记这些,做的时候也没想过让对方记。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留意你。”宋熙说。

他低下头,“后来听说你在找伴,我就托人介绍了自己。”

“越哥,我知道你把我当消遣。”

“当解闷的工具。”

“没关系。我愿意。”

“因为在你身边……”

“我觉得安全。”

安全。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余越的皮肤。他想起赵砚明握住他的手,说“你值得更好的”。

他想起自己说“别骗我”时,赵砚明眼里那种沉重。

他想起那些被他当成顺手的瞬间。不是他给了别人什么,是别人从他那里捡走了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给,只是在那里。

像一座灯塔,没有亮灯,但因为足够高,远航的人看见了,就把它当成方向。

“宋熙。”余越说,“我们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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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
连载中渔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