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计划开始的那个星期,榆阳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赵砚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把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眉间那道竖纹比往常更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师问他:“砚明,你知道做老师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说:“教会学生赚钱。”

老师摇了摇头,“是教会学生怎么在亏光之后,还能活下去。”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他把这句话,压进心底最深处。

第一次偶然提及时,是在周五下午。余越刚做完一笔漂亮的短线操作,把铜期货的空头仓位平掉一半,落袋七百万。他靠在椅背上伸懒腰,T恤下摆卷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

赵砚明移开视线。

“最近有个票,”他的语气尽量控制得随意,“曜明科技,做脑机接口的,概念挺新。”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券商研报,标题加粗:下一个十倍股的摇篮。

余越接过,扫了几眼,“概念是好概念,但商业化路径不清晰,你看这里.....”

他指着财报附注里那一行小字。

“研发费用资本化率偏高,他们是在把研发包装成资产。”

赵砚明的心跳漏了半拍,说话声也有些仓促,“那就换标的。”

“但市场热度很高。”

余越划拉着屏幕,眉头皱起来,“最近五家券商推,都说会是下一个林德时代,太整齐了。”

赵砚明没说话。

“我怀疑.....”余越眯起眼睛,“有庄。”

他把股东列表调出来,“前十大股东占了60%流通盘,典型坐庄结构。”

赵砚明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少年人初入市场的天真。那是猎手的眼神——警惕、专注,在草丛深处嗅到了血腥味。

他应该松一口气。

“所以放弃?”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不。”

余越笑了,“有庄才好,跟庄吃肉!”

他把研报关掉,眼里迅速划过一丝狡黠,“只要跑得比庄快。”

赵砚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太危险。”

“富贵险中求。”

余越转过椅子,仰头看他,“而且我有底牌。”

“他们实控人正在减持。公告说是‘个人资金需求’,但这个减持比例。”

他划出一张表格,“超过5%了。”

他看着赵砚明,“我猜,他们内部人知道些什么。”

赵砚明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

“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说,“别急。”

余越点头。

但他的眼神告诉赵砚明——已经决定了。

赵砚明开始频繁出差。有时是真的,他去深广见客户,去海市参加行业峰会,在机场和高铁站之间奔波。登机口、会议室、酒店顶层这些安全的地方,不需要面对余越的眼睛。

有时是假的。他躲进公司附近另一家酒店的行政套房,窗帘拉紧,屏幕亮着,看余越的交易记录。

他看见余越建仓曜明科技。

第一笔:500万。

第二笔:300万。

第三笔:200万。

仓位一点一点往上堆。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头埋进掌心,很久没动。他们的微信对话变了。以前余越发三条,他回三条。有时余越发一张宵夜的照片,他会回“少吃点碳水”,余越回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

现在余越发三条,他回一个字。

“嗯。”

“好。”

“忙。”

对话框越来越短,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

第四天,余越没有发消息。赵砚明盯着那片安静的空白。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那天收盘后,余越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赵砚明正在收拾东西。

“你最近很忙?”余越靠在门框上。

赵砚明没抬头,“嗯,有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我能参与吗?”

“暂时不能。”他把笔记本装进包里,“你专心做好手上的。”

..........

“赵砚明。”

余越的声音变了,“你不对劲。”

赵砚明终于抬眼,“哪里不对劲?”

余越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你在躲我,为什么?”

赵砚明没有立刻回答。但余越害怕了,他在等一个答案,好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

“……没有躲。”赵砚明说,“只是忙。”

“忙到消息都不回?”

余越往前走了一步,“忙到一周只见我两次?”

“我做错什么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说,我改。”

赵砚明的心脏像被人攥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余越面前,“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看着余越,“是我有些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余越盯着他,“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捅进赵砚明胸口。

合作伙伴,也对。他们没有更明确的定义。

“……工作上的事。”他移开了视线,“等处理好了告诉你。”

余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砚明。

时间过了很久,眼眶都变得有些酸涩,然后他垂下眼。

“……好。”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没关。

赵砚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那晚,赵砚明没有去出差。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窗帘没拉,窗外是榆阳的夜景。灯火铺成一条沉默的河。

手机屏幕亮着,余越的头像在对话框最顶端,最后一条消息是四个小时前。

“记得吃饭。”

他没有回,做贼心虚,不敢回。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拿了起来,但这次并不是余越。

是余梁发来的定位,“会所7号包厢,王总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雾岛会所在城南,外表不起眼,门禁森严。

赵砚明穿过那条挂满当代艺术品的走廊,在7号包厢门口停下。隔着厚重的木门,他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

脑中却不受控制的在想:余越现在在做什么,吃晚饭了吗,还相信我吗。

那晚的饭局持续到凌晨。曜明科技的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眼神精明。他谈起公司的技术路线,滔滔不绝。

赵砚明听了一半,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公司三个月后会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只需要知道,余越正在重仓的股票,是一颗定时炸弹。

饭后,他在停车场站了很久。夜风带着八月的闷热,他把那叠曜明科技的资料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上面有他亲手做的标注。

成本线。压力位。支撑位。

都是假的。要把余越引向的那个底部,资料被烦躁地塞回包里。

杜悦可今天签了插画师正式入职合同,非要拉着余越庆祝。

“你就不能去个正常点的酒吧?”余越看着她选的店——招牌是荧光粉色的,门脸窄得像条缝。

“这叫氛围!”杜悦可拽着他往里走,“你这种没有夜生活的人懂什么!”

余越被她拖进去,喝了两轮,杜悦可开始讲工作室的八卦。谁和谁暧昧了,谁被老板骂哭了,谁偷偷在茶水间养了一盆多肉。

余越听着,偶尔应一声。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砚明:“今晚出差,不用等我。”

余越盯着那五个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杜悦可见他神色不对,没再聊八卦。两人沉默地喝完了第三轮,离开时,余越走在前面。

他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夜风扑上来。站在台阶上,下意识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被一个熟悉的车牌勾了过去。尾号517,赵砚明的车。

余越站在原地没动,赵砚明从另一侧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前排车灯亮起,是赵砚明在看文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余越看不清那份文件是什么。

但他看见了文件袋的颜色——深蓝色。

他记得这个颜色。

那天在赵砚明办公室里,他无意间瞥见过同样颜色的文件袋。封面上印着一家公司的logo,他没细看。

曜明科技。

杜悦可追上来,拽他的袖子:“余越,你发什么呆?”

“……没事。”

他把视线从那辆车上收回来。

“走吧。”

杜悦可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尝试理清思路:赵砚明不是说曜明科技风险高,不建议碰吗?

那晚回到家,余越没有开灯。凌晨三点,电脑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开始查,一家一家的查。曜明科技的股权结构、融资历史、董监高背景。

他查到B轮,领投方:余梁持股51%的华远资本。

余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进椅背。

第二天下午,赵砚明出差回来。他刚进工作室,就被余越堵在办公室门口,“昨天你去哪儿了?”

“见客户。”他说。

“哪个客户?我认识吗?”

“不认识。”

赵砚明把公文包放下,“怎么了?”

余越没有回答,看着赵砚明。

“我在雾岛楼下停车场看见你的车了。”

赵砚明的手指顿了一下,像踩到一颗不该出现的地雷。

“……客户约在那里。”

“客户是谁?”

“商业机密。”

“赵砚明。我看见你车里的文件了,曜明科技的资料。你不是说风险高,不建议碰吗?”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赵砚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告诉他真相,他有权知道。

另一个说: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脑中闪回无数个画面,最终定位在那张病历上,【无法应对重大失败,易产生极端认知】

再睁开时,他选择了第三条路——半真半假。

“我在帮另一个客户做尽调。曜明科技确实有问题,所以我才提醒你避开。”

余越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哪个客户?是不是姓余?到底是是不能透露,还是不敢透露?”

“赵砚明。”

他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赵砚明瞳孔边缘那圈深褐色的纹路,“你最近见了我父母,对不对?”

赵砚明没有说话,第一次在余越面前语塞。

“不说话就是默认。”

余越笑了一下,“你们在密谋什么?关于我?关于曜明科技?还是关于怎么把我这个麻烦彻底处理掉?”

“余越!”赵砚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别胡思乱想。”

“那你说啊!”余越的声音也拔高了,同时眼睛也红了,“你说你和我爸妈见面干什么!你说你为什么要研究曜明科技!你说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你说啊!!”

赵砚明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冷静点。”他说,“深呼吸。”

“放开我!”

余越挣扎的力气很大,但赵砚明没有松手。

“你们都一样!”余越的声音哑了,“嘴上说为我好,背地里——”

他没有说完,泪珠早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赵砚明用力把他按在墙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背叛你。”

“余越。”

“看着我。”

余越抬起眼,眼眶通红。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余越的挣扎渐渐弱了,他盯着赵砚明,眼泪还在流。

“那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你们在干什么?”

赵砚明的喉结滚动,谎言在舌尖打转。

“……你父母担心你。他们找我想了解你的情况。曜明科技是你父亲投资的公司。他听说你在研究,担心你踩雷,所以.....让我帮忙看看。”

余越愣住了,“……就这些?”

“就这些。”

赵砚明松开他,手还撑在余越身侧的墙上,没有撤开。

“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多想。如果你知道这个项目和你父母有关,会有抵触情绪。我不想你因为父母的原因放弃一个项目,也不想刺激你的情绪。”

余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砚明。那些猜忌、愤怒、委屈,在那道目光里一点一点瓦解。

“那你为什么躲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声音小了很多。

赵砚明苦笑,“不是躲你,是躲我自己。”

“什么意思?”

赵砚明抬手靠在余越的脸颊边轻轻碰了碰。

“余越。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师生,超出朋友了。”他看着余越的眼睛,“我在努力控制。但有时候控制不住,所以需要一点距离,冷静一下。”

余越睁大眼睛,张了张嘴,“你……你是说……”

“我说我喜欢你。”像把一件珍藏多年的瓷器,轻轻放在桌面上,“不是老师对学生,不是Alpha对Beta,是赵砚明对余越的喜欢。”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是随便睡一觉第二天就提起裤子不认人的关系,明白了吗?”

所有的猜疑、不安、愤怒,被这道闪电击得粉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咚。

——咚咚咚。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需要想想。”

赵砚明退后一步,把手收回去,“嗯,你慢慢想。”

他转身,拿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今天放你假,回去休息吧。”

“我.....我也冷静一下。”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心脏却在止不住地狂跳,他刚才说的喜欢,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隐瞒的阴谋,也是真的。

每一个节点,都在按计划推进。爱与伤害,在他手里混合成毒药,他正亲手灌给这世上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王总那边确认了。暴雷窗口期定在四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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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
连载中渔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