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梁的电话打来时,赵砚明正在看余越的交易记录。期货市场,铜的空头头寸。建仓点位精准,仓位管理克制,浮盈已经滚到两千七百万。
屏幕的冷光映在赵砚明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沉默的剪影。
“赵总,方便见个面吗?”
余梁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他看了眼日程。
“明天下午三点可以。”
“不,就现在。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赵砚明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三十六层的高度,底下车流缩成发光的蚁群。但他一眼看见了那辆车——黑色,加长款,玻璃镀着深色膜。车牌号尾数是三个八。
他沉默了三秒,“我下来。”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楼下大堂的灯光格外晃眼。
他穿过旋转门,热风扑上来,裹挟着七月特有的闷热和尾气的焦躁。
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开着。余梁坐在里面,穿着深灰衬衫,鬓角有几根白。此刻他朝赵砚明点了点头,“请上车。”
赵砚明坐进去,车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刘女士也在。穿着香奈儿套装,珍珠耳钉,妆容精致到几乎看不出瑕疵。但赵砚明注意到她眼下那层细密的粉底下,有一小块没盖住的青灰色。
她先开口,“赵总,小越最近……麻烦你了。”
语气比电话里柔和。但在谈判桌上,先服软的人并不代表底牌不硬。
“不麻烦。”赵砚明说,“他很优秀。”
余梁冷哼了一声,“优秀?”
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在品鉴一件赝品。
“不过是运气好。”
他转过头,直视赵砚明,“赵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把他捧这么高,想干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赵砚明没躲开他的视线。
“余先生,”他说,“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余梁盯着他。
三秒。
五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我调查过你。”
赵砚明没动。
“你在海市有个绰号,”余梁说,“叫‘死神导师’。”
他把纸袋往赵砚明方向推了一寸,“带过七个学生,四个成了行业翘楚。”
“另外三个……疯了。”
他看着赵砚明,继续补充,“其中一个跳楼,没死成——瘫了。”
车厢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刘女士攥着包带的手指节节泛白。
赵砚明垂下眼,他看着那份牛皮纸袋,没打开。
“……那三个,”他说,“是因为承受不了压力。”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我推的。”
“但你有责任。”刘女士接话。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赵总,我们是小越的父母。我们可能做得不好,但我们不想看他毁掉。”
赵砚明抬起头,他看着刘女士。
那目光像是在评估,在辨认一件多年前打碎的瓷器,终于知道裂缝从哪里开始。
“他现在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那是表象!”
余梁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声音里的急切,“我是他父亲,比你更了解他。”
他深吸一口气,“他从小就这样。做一件事,一开始特别投入,好像找到了人生意义。然后呢?遇到点挫折,就彻底崩溃。”
他看向赵砚明,“高中搞竞赛是这样,大学学金融也是这样,这次难道不一样吗?”
他指着窗外那栋楼,那层亮着灯的交易室,“你给他两千万,他赚了,觉得自己是天才。哪天亏了呢?”
“你觉得他扛得住吗?”
赵砚明没有回答。
他想起他说“别骗我”时眼神里的哀求。
他想起那份病历:【无法应对重大失败,易产生极端认知】
他知道余梁在说什么,也知道那是事实。
“那你们想怎样?”
余梁和刘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赵砚明在很多父母脸上见过。是长久冷战之后,终于决定铤而走险的神情。
余梁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我们想请你帮他软着陆。”
赵砚明接过。封面上印着一家科技公司的logo,名字他听过,业内小有名气。三个月前刚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三十个亿。
他翻开第一页,财务数据。增长率很漂亮,毛利率很漂亮,现金流预测也很漂亮。
漂亮得像PS过度的婚纱照。
他翻到第三页。应收账款周转天数,逐年递增,经营性现金流远低于净利润。
他翻到第六页。核心技术专利栏里,三项专利正在被第三方提起诉讼。
他翻到第十页。实控人简介最后一行,用小字号印着:2023年至今,接受证监会问询三次。
他合上文件, “……这家公司下个月会暴雷。”
余梁点头,毫不意外他能看穿,“但现在市值还在高位,我们希望你引导小越重仓它。”
赵砚明抬起头,把文件放在扶手箱上,“……你们想让他亏光?”
“不是亏光。”
刘女士的声音急切起来,往前倾了倾身,“是让他经历一次可控的失败。在他最自信的时候,给他一盆冷水,让他知道,他不是神,他也会犯错。”
“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会出现,帮他处理善后。”
她看着赵砚明,“让他知道,家人永远是他的后盾。”
车厢里很安静,赵砚明看着那两份文件。
一份是调查他的。
一份是摧毁余越的。
他忽然想笑,“你们,想用摧毁的方式.....来修复亲子关系?”
“这是唯一的方法!”
余梁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层客气的、疏离的、谈判桌上的皮,终于裂开一道缝,“赵总,你不懂。小越恨我们,他根本不听我们说话。只有当他跌到谷底,一无所有,他才会回头看看,看看谁还在他身边。”
赵砚明打量着他。
他看见余梁眼角那几条很深的纹路。不是谈判桌上养出来的,是更久远的东西。是每一次电话拨过去、被挂断之后。是每一句“你们别管了”之后。是毕业典礼坐十分钟就离开,不是不想留,是留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们要亲手把他推下谷底?”赵砚明问。
“是为了接住他!”刘女士说。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砚明看着她。
他想起余越说“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不是不爱,是不会。有些人把爱长成了骨头,长进血肉里,长进每一次呼吸里。但他们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
车外的路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把三张脸照成明暗两半。
赵砚明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在教余越怎么拆单。
“如果我不配合呢?”他问。
余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刘女士。
然后说:“那我们只能换个方式。”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克制的、谈判桌上的平静,“我们可以直接联系那两千万的委托人,告诉他操盘手有精神病史,不适合管理大资金。”
“或者,”余梁继续说,“我们可以曝光你之前的教学记录。”
他看着赵砚明,“那三个学生的家属,还在找你吧?”
威胁,**裸的威胁。
“余先生,”他说,“你调查得不够彻底。”
“那三个学生的事,法律上我没有任何责任。”
“至于余越的病历...”
他看着余梁,“未经允许披露他人**,是违法的。”
“但我们是他父母!”刘女士声音以拔高许多,“我们有监护权!”
“他二十五岁了。”
赵砚明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空气里,“在法律上,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干涉他的医疗**。”
刘女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车厢再次安静下来,余梁靠进座椅,他闭上眼睛。
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锋利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疲惫。
“……赵总。”他说。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
不是谈判桌上的退步了,是另一种。
“我们不是敌人。”他看着赵砚明,“我们都希望小越好。”
赵砚明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们的方法残酷。”余梁说,“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看着赵砚明,“让他一直活在虚假的成功里,等哪天真正的风暴来了....”
“他会死的。”
“真的会死。”
赵砚明没有动,他想起那个天台,是老师把他拽下来的。
“赵砚明,”老师扇了他一耳光,“你以为死了就干净了?”
如果他不能像他老师一样及时把人抓住……那该怎么办…
三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像是一场癌症钻进每个人的肺腑,咽不下吐不出。
良久,赵砚明开口,“……计划细节。”
“我要知道每一步。”
接下来的半小时,余梁打开了一份资料,赵砚明看着那份演示文稿,胃里翻涌。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策划已久的行动方案。
步骤一:通过中间人放出虚假利好消息。
步骤二:动用三家合作机构在二级市场协同拉升。
……
“亏损控制在六成左右。”余梁说,“不会让他负债,家里的律师已经准备好。”
赵砚明看着那张流程图。
“这期间,”刘女士补充,“你要逐渐疏远他。让他彻底孤立无援,他才会回家。”
赵砚明没有说话,把那张流程图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余梁,“你们大可以自己操作。”
余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信你。”
他看着赵砚明,“他只信你。”
赵砚明没有动。
过了许久,赵砚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件事....”
“永远不要让余越知道。”
余梁和刘女士对视了一眼,“我们保证。”
赵砚明没有再说话,推开车门。夜风扑上来,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细长的红线,然后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陈默了许久,直到手机传来震感。屏幕亮了起来,是余越的消息。
“赵老师,还在加班?”
“我买了宵夜,要不要一起吃?”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
余越的公寓。餐桌上摆着两份粥,几样小菜,两双筷子。桌角那盆新买的茉莉开了,小白花簇拥在一起,像落了一层薄雪。
赵砚明盯着那张照片。
他感觉到眼眶发涩。
“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