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任性

自从那天云芷蝶亲手杀了云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经常是抱着影七的骨灰默默垂泪,在玉清的劝说下,云芷蝶终究是决定将影七的骨灰撒进大海。玉清一直陪着她,站的不远不近。云芷蝶轻缓的说着什么,自然看不到玉清在做什么。玉清从怀中拿出他这两日废寝忘食才做出来的戒指,眼睛酸疼的困倦,希望能有效果。

直到骨灰撒尽,玉清才上前几步,在寒冷的夜风中将云芷蝶拥进怀里。“璃儿,影七希望你好好的。”说着,玉清将手上还带着体温的戒指套进云芷蝶的中指。云芷蝶垂眸,戒指几乎没有什么花纹,只有简单雕刻的几片叶纹,朴素之极。

玉清的声音淡淡的,几乎融进海风里:“我自作主张留了一部分……做成戒指,想来影七也是愿意的。你希望他能自由,他自然也会希望能留在你身边。”云芷蝶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可玉清勒令她不许再哭,这两天她的泪水已经太多。

云芷蝶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问:“为什么是中指?”玉清所作所为总有他的道理。“心有所属。”玉清用身体挡住所有吹向云芷蝶的海风。云芷蝶咬住唇,她已经说不出任何回答。玉清吻了吻她的发丝,他明白,这也是一种回答。

终究还是不能吹太久的夜风,很快玉清就拉着云芷蝶回了船舱。“从此,世上再无云芷蝶。”云芷蝶捧着玉清递到手心的热水暖手,轻轻的说。“璃儿,不必勉强。”玉清劝她。若是真的放下了,又怎么会把刚刚伤势好一点的云汀蝶也带走。亲情的羁绊又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美璃的手热了些,她便把茶盏放到了一旁。玉清随手端起一饮而尽,美璃刚刚缩回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恢复如初。玉清的眼皮都没抬,目光仍专注在手上的书卷,仿佛这不过是平常的一件小事。美璃觉得手里空落落的,甚至想动些针线,可这船上哪有。美璃的眉微蹙,心底隐隐有些焦躁。

“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去看看云汀蝶。”玉清突然开口,抬起的眼与美璃对视。她们是青梅竹马,美璃一点点细微的情绪都会被他察觉,如同美璃对他一般无二。“彩袖在照顾她,长姐不需要我。”美璃轻声说。

“去陪陪她吧,彩翎无辜,现在她身边只有彩袖,不免孤单。”玉清能理解云汀蝶的心情,她对云岛的感情深刻,并不是云澜一死便能消弭一切的。“若长姐要一同回京呢?”美璃转头看向他。“随她,既然应了云氏的尊荣,她在大肃也能活得好好的。”玉清看向美璃的眼神平静,“长姐她们会单独走,你不必担心。”

玉清会放心让若云单独回京吗?美璃有些意外。玉清勾了勾唇角,起身添了一盏水。她们都是爱喝茶的,但如今美璃的身子虚弱不宜饮茶,他便也陪着她喝水。“营中事务还需处理,将在外,回京自然需要调令。”玉清解释了一句,美璃便明白了,笑了笑便出门去了。

玉清现在的身份是方疏天,洛城之战大胜,京中要召回将领论功行赏再正常不过,他在等一纸调令。这样能名正言顺的,他要带着所有人回京。“你倒好兴致。”怨念深重的一句。玉清抬头,就见玉炀沉着脸走进来。

玉炀亲自领航来接很是有诚意了,满心盼着问一问他在岛上的事,可左等右等,等到这个时辰才有玉清单独的空闲。“你与她如何长久,痴心妄想。”玉炀不咸不淡的评价。玉炀不知她们之间的关系,玉清便没搭理他这句,只问:“有什么不能回去再说?”

“云氏是真心归顺?”玉炀听说的时候便不是很相信,如今见到玉清,也是一样。“谈不上真心,利益交换称臣而已。”玉清抿了口盏中水,“往后若有冲突之时,自然还是要打的。”玉炀听着玉清声音中的沉稳,心下安定了许多,也就没那么多问题。

“云素蝶此人,着实够狠。”玉炀人自然也放松下来,有心情闲话。“云氏在她手上能发展起来的,云澜那种人比不了。”玉清如是说,这样的事他见得多,“父母之爱子,不偏不倚才是正道。”玉炀偏头看他,玉清脸上几乎算是没有表情,丝毫不显刚刚的感叹。

“可是想父皇了?”玉炀冷不丁的开口。

玉清一愣,半晌才笑着开口:“哥,方疏天从来没有得到过所谓‘父皇’的爱,哪怕一点也没有。”他甚至都没有得到过一句承认,就在先皇后的毒杀中殒命。

“你既知道,玉清会认,我也会认。”玉炀按住玉清的肩膀,手指捏了捏。玉清垂下头去,在玉炀看来已是伤心的太过,他便没再多言,起身离开。“十哥,现在只有你还把我和他当做两个人,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哥和我已经成为一个人了……”玉清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对于方疏天的歉疚,他早已苦的流不出眼泪,又何谈其他。

……

落晨坊

湘瑶的身子已无大碍,信使拿着军报已经疾驰回京,也到了若云她们离开的时候。玉清将几人约在落晨坊,一是交代一下打点的事情,二是他要处理一下落晨坊的事。但如今这个“人满为患”的雅间,他着实是不知从何开口。玉清与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掌柜对视,俱是无可奈何。

若云怀里抱着月潇,旁边坐着湘瑶,身后是随侍的荷衣和梅衣,几人正逗着孩子。一旁不远处是萧哲和昕儿,连梅衣都放柔了声音,还被萧哲冷嘲热讽,梅衣正准备动手,萧哲都准备跑路,见玉清进来才停住。

昕儿身旁则是张然和玉堂,昕儿正和张然兴致勃勃的聊着,头挨着头亲密极了。玉堂显然是第一次来,大咧咧的往那一坐,四处张望着正是好奇的时候。见到玉清,玉堂高兴的挥了挥手,扬着声音:“美璃!三哥!”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汇聚。玉清现在和美璃是寸步不离,他牵着美璃走进雅间,脚步一顿。湘瑶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神闪了闪没做声。若云挑了挑眉,微笑着率先起身:“美璃你身子可好些了?”

美璃还有些不适应,扯了扯嘴角:“还好。”尴尬之余,美璃甚至没想起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若云一僵,她也不太适应美璃的冷淡,笑了两声坐回原位。掌柜的才是这个屋子里最尴尬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将开店以来的账册准备好,再出一份名单,看看这店里有几个可造之材。”玉清吩咐道,挪了目光到掌柜的身上,“一会儿就要,再把兰衣叫过来。”这是现在就要准备的意思。掌柜的得了令,忙不迭的退下。

“准备的是梨汤,多少喝些。”玉清偏了偏头,低声嘱咐美璃。美璃点点头,依言捧起了茶盏,小抿一口给足了玉清面子。湘瑶看着,也不知道是心中酸涩更难受,还是看着美璃现在像个木头人一般更难受。玉清笑了笑,一时也顾不上劝她多喝些水的事,抬头看向众人:“今日主要是有几件事要说,不方便临别之际嘱咐,索性将大家聚在一起。”

“洛城还有事情未了,长姐便带着大家先行回京。月潇上皇家玉碟的事,还需要长姐费心。”玉清做足了谦卑之态。“无需多言。”若云没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月潇毕竟是在洛城出生的,朝臣多少会有些言语,托付给长姐,做弟弟的也踏实些。”玉清笑言。

“爷……”湘瑶听懂了,试图劝阻。她们不是说好,将月潇认在自己名下吗?玉清对上湘瑶的眼神,只是摇头。他已然考虑了许多,决定将月潇的出生揽成自己的风流韵事。美璃转头看他,咬了咬唇。玉清为她承担的,又何止这几句流言蜚语。

“我在外公务的时间太长,你本就与豫梵出游过多次,这回也是和长姐一同出游的名头,若真的让月潇成了你的孩子……”玉清对上湘瑶眼神里的恳求,依然坚定,“风流韵事谈论上几日也就淡忘了,若是因为孩子影响了清誉,那于你于她都是一辈子的事,不好。”湘瑶忍耐了很久,才压抑住嗓子里冒出来的哭腔:“我听王爷的。”

湘瑶执着的想将月潇认下也是因着她此次云岛之行对美璃护佑的感激之情,若无美璃,她如今都无法在这里安坐。“王妃,在云岛我保护你,也是在保护自己。”美璃轻声解释,这种话只有她亲口说,才有力度。湘瑶泪盈盈的眼看向她,美璃也微笑着看她,两人心照不宣。湘瑶成为“长公主”是保护自己,美璃认下她是长公主也是在保护自己。

“洛城一行在座诸位都付出良多,一件件我都会写在奏折里呈报皇兄,由皇兄定夺论功行赏。”玉清沉声道,说起严肃的事他总习惯压下嗓音,但还是舍不得对她们说些重话。“洛城回京就一条路,你若忙完赶上来也未尝不可。”若云承受不了湘瑶与美璃之间温情却悲伤的氛围,沉了沉心绪便立刻接上玉清的话。

“军中人事繁杂,还是分开的好。”玉清明白若云的意图,只说了一句就把话题转到湘瑶身上,“湘瑶,凌家的侍卫此次与你一同回京,一路上看看有没有留下的痕迹,当时洛城可能沦陷,嫂子和乖乖一路向北,路引可保她们安稳入京,嫂子却不一定用,若有凌家的痕迹,一定寻到。”

“嫂子?”湘瑶还不知道这事,一下子什么情绪都被惊讶压过去了,水灵灵的眼睛还汪着泪就这么呆呆的看过来。“你们姐妹也有很多年没见了啊……”若云将手里沉甸甸的孩子递过去,湘瑶还是懵然的状态,手上接过月潇,看她笑的灿烂,下意识颠了颠哄她。

“凌轻燕,可不是你姐姐吗?”若云看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开口解惑。“自从轻燕姐嫁人,我们就没见过了……”湘瑶还记得当时伯父伯母送嫁的低落模样,她们甚至连婚宴都没参加,因为轻燕嫁的太远了。“会见的。”张然开口安慰,听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更何况当时方疏天特意安排她们和玉炀见了一面。

玉堂格外的沉默,只看着屋内这看似温馨的景象。张然察觉到玉堂的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她是没经历这些插不太进去话,但也试图表达融入的态度。玉堂又是怎么回事?久别重逢,自然是一大幸事,他这是什么态度。

玉堂看了她一眼,他长久的不说话,是因为他察觉到玉清现在的状态不可同日而语,陌生的让他谨慎。玉堂的目光又挪到一旁基本没什么存在感的萧哲和昕儿身上,正自顾自说着话,他只能听到一些声音。玉堂扯了扯嘴角:是他在三哥身边呆的时间太少,所以才不适应吗?

张然不多时就把月潇接了过去,宫里很久没有小孩出生,更何况是小姑娘。美璃看着她们一派和乐的模样,垂下眼睛。她的手被握住,美璃顺着手臂视线往上看去,玉清正看着她。美璃勾了勾唇角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玉清却仍是看着她,声音轻缓:“回来之后,你还没抱过孩子,我去给你抢过来?”美璃的视线很少能落在月潇身上,顿了顿,她还是摇头。她们照顾孩子都那样熟练,哪像她?明明是生身母亲,却连伸手去抱自己孩子的勇气都没有。月潇那样小,甚至还没满月,她却舍下了她……

玉清这次却没依了她,上前接过月潇,一手托颈一手托臀就这么拢在自己怀里。刚刚醒了一小会的孩子这会又闭上眼睡去,虽然小脸还是初生的模样,但已经透出了美貌的影子。玉清看着,只觉得恍惚。美璃比他要小上几岁,到他身边的时候也是这般的襁褓模样,眨了眨眼,才觉得视线清明了些。

“睡了。”玉清将孩子塞进美璃怀里,主打一个措手不及。美璃如临大敌,整个人都僵住。若云一向机敏,见状走到美璃身侧,轻言细语的指导她如何能抱的更稳。美璃逐渐放松下来,看向月潇的眼神也从空洞变得温热。

“叩叩。”门扉轻敲。“进。”玉清应答。兰衣推门进来,见屋内人众多,反手关上门,脚步停在入口,不曾挪动:“兰衣见过各位。”“兰校尉乃巾帼,不必多礼。过来坐吧。”若云身份最高,自然由她发话。兰衣看了一眼玉清,没坐,只往前挪了几步站到玉清身后。

“今日叫兰衣来见个面,此次兰衣护卫你们一同回京,再加上凌家的侍卫,自然一路无虞。”玉清对兰衣的信任也是写在脸上,满含骄傲。“是。”兰衣自然没什么异议。“兰校尉护卫回京,怕是有些屈才了。”玉堂低哑的声音突兀的冒出来。萧哲本就是个看戏的,见此嗤笑一声,昕儿瞪他,萧哲也只是无所谓的笑。

玉清抬眼看过去,玉堂的眼睛直直的,面对他。张然的神色立刻就变了,她刚抓住玉堂的袖子,玉清就已经起身。玉堂毫不避讳的直视玉清的眼睛,玉清目光沉沉的看了他半晌,玉堂心里打鼓,但仍倔强的不肯示弱半分。

若云见二人剑拔弩张起来,一把按住身边的湘瑶。湘瑶转头看她,若云轻轻摇头,手上按住湘瑶,目光与张然对视,只一个意思,不要轻举妄动。若云明白,作为妻子她们关心则乱,肯定会忍不住帮衬几句。但若云一向的做法,他们之间的龃龉,由得他们去解决。

玉清目光一挪,就平淡了下来,没什么可和玉堂计较的。他伸手接过美璃怀里的月潇,再度放回若云怀里,弯着腰:“月潇就托付给长姐了。”“这就要走了吗?”若云仰头看他,很舍不得。她们坐在一块还没有半个时辰呢。

“回京之后自有漫长的时光,长姐到时莫嫌弟弟碍眼。”玉清对于若云总愿意多哄一句的。“此一时彼一时。”若云得了玉清的一句话,顿时也傲娇起来。玉清勾了勾唇角,知道人是哄好了。玉清一向礼数周全,向湘瑶和张然都示意之后才握住美璃的手准备离开。

萧哲和昕儿自然是和两人一起,现在梅花巷的小院住的人太多,她们便随玉清一起住在洛城军营。玉清走到门口,手掌已经按在门扉上。“你就这么走了吗!”玉堂蓦的出声,嗓音尖锐。美璃有些被吓到了,手紧张的一缩。

玉清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美璃却用力的握紧,转头看向玉堂:“玉堂,你若有怨气,什么时候不能说,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闹得这么难看!”玉堂一噎,说不出话。张然瞪大了眼,美璃竟是这样的脾气吗?若云挑起唇角:美璃还是那个护犊子的性子。

“洛城一战如何艰辛谁都不曾提过半句,如今争取的一切来之不易。这里,不是你可以任性的地方!”美璃的话掷地有声,满屋无人再言语,落针可闻。美璃却没再停留,推开门扉拉着玉清离开。

玉堂不是不识大体,只是玉清一向是纵着他的哥哥,转过年来,哥哥性情大变,他自然要气恼的。美璃骂他一顿,就能好些。(属实是欠揍了些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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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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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缘千年
连载中庄妍的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