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出了门就看掌柜的人站在那里静候,手里捧着账册和算盘。掌柜的见玉清看向他,才上前几步,默不作声的将手里东西递了递。“另找一间。”玉清瞥见,如是安排。掌柜的微微垂首应答,指挥旁边的人去打扫一下。
玉清的目光又挪到一旁的兰衣身上:“你手底下那些人,都跟着回京。”兰衣张了张嘴,正试图说些什么,见荷衣追了出来,又抿唇没出声。玉清的余光扫到荷衣,嘴上也没停:“衣卫自有的训练体系,让她们跟着学学。荷衣,听见了?”荷衣本来就是出来送个东西,是若云随身的暖玉,打算给美璃用一用的。
她玉都举起来了……
荷衣的反应很快,敛了神情答话:“回京之后,我亲自去找舞衣姑娘。”玉清点点头,伸手拿过荷衣手上的暖玉塞到美璃手里:“长姐倒也舍得给。”随后便也没再说什么,拉着美璃进了掌柜的安排的隔间。兰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双眼放大的呆滞。荷衣拍了拍她,笑着转身回去。
美璃捧在手心里生怕掉了,仔细打量一番便知这是若云自小带着的羊脂白玉,触手升温的好东西。她蹙着眉试图推拒:“这是公主贴身的东西,我不能要。”“长姐既然没有当着众人面给你,就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玉清坐下便开始翻账册,分了个神回答她。美璃无法,只能先揣进怀里。
账目清晰明了,收益看着很不错。玉清向来是用人不疑,所以查账也不过是看一看,他手底下的人也没那个胆子欺瞒。“你算一算。”玉清将账册推到美璃手里,他懒。美璃怎么看不出他那些小心思,瞪了他一眼,还是拿过算盘对着账册拨弄起来。
掌柜的眉心跳了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赶紧垂下眼。“这是你挑来的人?”玉清抬眼,看向掌柜的身后。那人跟着进来的,一直沉默寡言的像个影子。掌柜的跟在玉清身边时日不短,大概也能从玉清的举动中猜出他的意图,玉清有吩咐,他思前想后选了这么个人上来。
“这小子是洛城人,当时修整店面的时候就来了,一直在我手底下做事。”掌柜的简单介绍着,一边伸手往前拉人。力气使轻了还拽不动,掌柜的急的回头直看。玉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掌柜的不会挑个木头过来,那就是个倔脾气。
“他的运道比不上你,眼神也一般,倒难为你爱重。”玉清声音淡淡,手上摸出玉佩捏在指尖把玩。掌柜的闻言,顿时明白了玉清的意思。洛城人的眼界自然比不上京城,地域局限无力更改。掌柜的手劲一松,难得有些呆愣,眼神逐渐被视野中最鲜艳的色彩吸引。
玉清的玉佩是顶级的红玉,艳若鸡冠,紫红处如凝血,赤红处如朱砂,质地细腻温润。红玉世间难寻,当年满宫也不过就那一块原石,父皇赐给他,玉清拿去做了两块玉佩,也就只有这两块。
“爱重?”美璃瞥他,这是什么糟糕的用词。美璃开口,玉清的眼神从较劲的两人身上挪回。玉清不太在意这个账的正确与否,只是从美璃之前熟悉的事务中让她找找感觉。“看完了?”玉清眉眼带笑。
美璃挑着眉看他:“这才多少?”瞧不起谁呢,原先王府的账她一个人抵得过四五个账房,更别说区区这一家落晨坊的分号。玉清倒是蛮羡慕她对于珠算的娴熟,真到自己,珠算也不过是能用。
美璃起身,就缓缓的走。她慢悠悠的绕着掌柜的和那个小厮走了一圈,打量的目光将整个人都看了个遍。这样集中的目光不是所有人都顶得住的,掌柜的还勉强能不动声色,小厮却涉世未深,遭不住这样的审视。
“你作甚这样看!”小厮语气张扬,气势却弱的多,看着美璃的眼神恼得很。美璃装作惊讶的轻轻掩唇:“掌柜的领你上来,就是让人瞧的呀。”掌柜的闻言嘴角抽了抽,不由得看向玉清,见是一脸风轻云淡,便知纵容。他便只好垂下眼,任美璃自己玩个够。
美璃这话有多种解读的法子,任你是觉得她在侮辱还是玩笑都有说法。年轻气盛的人自然听不得这话。小厮当即下意识反驳:“你胡说!明明……”小厮一时气极,话刚刚出口就有些后悔的渐渐低了声响。
他记得,明明掌柜的是让他来面见贵人的,那自然是泼天的好事……
小厮反应过来,立刻闭嘴,紧紧抿着唇重新打量这个屋里的几个人。她们是做衣料服装生意的,对于布料要有天生的敏感度。小厮刚刚只满心气恼掌柜的举动,全然没注意面前这两人的打扮,如今一细看才察觉到不一般。
玉清身上的虽是浅淡的青色袍子,看似不起眼却是织锦的料子。美璃身上的更是精致,是极好的妆花缎。小厮慢慢的回过味来,他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棉布袍子,这是他最有脸面的一件衣服,平时极重养护轻易不上身,是掌柜的嘱咐跟着面见贵人,他急匆匆跑回家换的。
云泥之别。
小厮神色的转换玉清都看在眼里,他随手将玉佩搁在案上,对着掌柜的说:“眼光不错,就是稚嫩了些,倒还不算笨。”掌柜的连连应承着,抬手抹了一把额上薄薄的虚汗,这才松了一口气。
掌柜的转眼看见玉佩,在小厮背后拍了一掌,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态:“还不过来向主子请安。”玉清将玉佩给出来,自有认主的意思,此后,见玉如见人。小厮一时紧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见……见过主子。”
美璃一向聪慧,明白有些话玉清不方便说,她的话自然是代表了玉清的意思。“好好看看这块玉,跟着掌柜的学学品鉴玉石的本事。”美璃笑眯眯的,伸手在玉佩上点了点。小厮刚在掌柜的拉扯下站起身,闻言小心翼翼的捧起案上的玉佩,瞪着眼仔细看。
“我还在这待几天,不急于这一时。”玉清抬了抬手指,如是说。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小厮动作一僵,毕恭毕敬的放下玉佩,自觉的退了出去。美璃起身去倒了杯茶,动作看似优雅实则目的明显的缓慢,瞟着门口没人了才回来。
玉清接过美璃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这孩子你仔细培养,接手不成问题,只是时间紧任务重,多费心。”掌柜的闻言,猛地抬头看向玉清,眼神里的震惊丝毫不曾掩饰。“你是为了本王拖家带口来的洛城,本王回京不能把你留在这啊……”玉清看着掌柜的只是笑,“等他完全能独当一面,你也能踏实了。”
掌柜的眼眶微微湿润,他深呼吸一口气:“这边的落晨坊刚刚起步,比不得京城总号繁华,主子能想着老奴这一家,不胜感激。”“一家人总是要团聚的,你儿子不是还在京城读书?”玉清敲了敲桌案,他不喜欢听感激的,记在心里就是了。
“主子既然想把洛城分号经营下去,那之前的部署还是要继续做,且折腾去呢。”掌柜的及时收了话头,转而谈起生意来。“云氏布庄的生意还是要做,算是卖云素蝶个面子。”玉清说着,看向美璃,“这个事你跟云素蝶牵个线,她会答应的。”
实际的利益捆绑,比得过一切虚无。这种事还是在她们离开之前处理好,更有益于洛城与云岛的接触。美璃点点头,她没什么意见的,做这些事只是能帮到玉清罢了。玉清伸手理一理她的鬓发,他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两人的感情早就超越一切世俗定义,紧密的亲如一人。
洛城如今在缓缓恢复往常的生机,安定的多,若云一行人商议着步行回去。“我瞧着你对美璃,不像从前了。”若云状似无意的说,眼神甚至没有分给湘瑶一点。湘瑶微怔,随即笑了笑:“长姐觉得,我还是如从前一般吗?”
若云意外的抬眉看向她,没想到湘瑶如今已变得如此开阔,倒令人艳羡。“读万卷书,真是不如行万里路。”若云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句。她此次洛城之行也是见闻颇多,却不像湘瑶这样跌宕起伏。“命运使然,长公主殿下。”湘瑶轻笑着接了句,玩味更多。
洛城一行,是湘瑶自己求来的。来的时候还满是彷徨与慌乱,回京之际却心境大变,何尝不是一种际遇呢?有些人走完一生也经历不到,而她不过这几个四季罢了。若云轻笑一声,她这话若是回京再说,难保不会被家里狠罚一顿,也就是玉清纵着她,凌家不敢干涉罢了。
张然和玉堂走在后面,远远的跟着。玉堂被美璃说了几句,心情到没那么差了,也有心情和张然咬耳朵。“三嫂瞧着真是与往日不同了。”张然感叹,低头看向自己和玉堂相握的手。“你我不过来了洛城个把月,就已经觉得恍如隔世,更遑论皇姐和三嫂。”玉堂舒了口气。
“美璃不过是个四品女官,居然这么胆大,真是把我吓到了。”张然瞧着玉堂神色如常,状若无意的感慨。“我与三哥不过相差两个月,自然美璃也是在我们身边长起来的。”他下意识的解释了句,却没说更多。
玉堂倒不在意美璃胆大的事,她往常那个恭谨样子,也不过是场合使然。玉清惯着美璃是众所周知的事,即便成婚王妃之尊也奈何不得。玉堂更是美璃狐假虎威的受害者,从小到大不知道被美璃教训过多少次,这已经算是收敛。这些说给夫人听,多没面子。
张然只当这是玉堂的维护之言,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玉堂看着张然看似就是随口一说,也悄悄松了口气。却没想到这个表情被偶然回头的若云抓个正着,她挑眉扬声问:“玉堂,你又在那劫后余生个什么劲?”
这下好了,若云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玉堂脸上。玉堂的表情僵在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呆愣愣的求饶:“皇姐……”张然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狐疑的看向他。刚刚聊的这么几句话,有什么值得劫后余生的?
看见张然这个表情,若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只憋着笑,忍无可忍般:“然儿,若有什么在玉堂那问不出来的,只管来问我,他遮掩的那些,无非就是些丢面子的糗事。”几人哄笑,连湘瑶都帮着起哄:“那这可要仔细问问,以后可是拿捏五弟的把柄啊。”
玉堂看张然真的听进去了,急的脸都红了也不肯憋出一个字,干着急。张然看着玉堂这个样子觉得可爱极了,一连番的对着玉堂的脸又揉又亲,亲的玉堂脸红的好似能滴出血来。眼瞧着进了巷子马上到家,若云只念叨着没眼看加快了步伐,还不忘拉住湘瑶一块走。湘瑶扯了扯嘴角,虽有些酸涩,但看着她们如胶似漆也是高兴。
今日便是若云一行人启程回京的日子。
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城楼之上旌旗随风轻扬,城门口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商贩叫卖声、旅人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充盈街巷。历经动荡的洛城,终是褪去了满目疮痍,彻底回归了太平盛世的安稳模样。
城门之外不远,玉清、美璃、玉炀三人从军营赶来,早已伫立等候,专为几人送行。
玉炀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和,静静立在一旁,素来沉稳的性子此刻依旧淡然,只目光淡淡扫过即将远行的几人,眼底藏着几分不舍。玉清一袭青衣,气质清逸温润,周身带着惯有的从容淡然,他素来寡言,只是安静立着,目光落在湘瑶身上,温柔绵长。
唯独立在玉清身侧的美璃,与二人的沉静截然不同。她已换回大肃的服饰,眉眼间染着浅浅的落寞,双手规矩垂在身侧,时不时抬眼望向走来的行人,又匆匆垂下眼眸,安静拘谨。见她有些拘谨,玉清默默的握了握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车夫驾着车赶来,玉清手下的人自然认得主子,便缓缓的在几人面前停下。若云和湘瑶互相搀扶着下车。张然抱着月潇,就在马车上没动,只是掀开帘子,紧抿着唇藏住所有的情绪。玉堂下马,上前几步抱住玉炀。
湘瑶率先抬步走到玉清面前,二人无需多言,两两相望,眼底皆是了然与牵挂。玉清主动上前一步揽住湘瑶,垂首附耳温和低语:“来路匆匆,定是没有顾及沿路风景,回京路上可要好好欣赏。”湘瑶眼眸含泪,只低声应下。
玉炀拍了拍玉堂的后背,轻声叮嘱:“路途漫漫,山水迢迢,回京一路务必谨慎慢行,切莫急于赶路。”若云立在一旁安静看着,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她目光缓缓流转,掠过温润沉稳的玉炀、深情内敛的玉清,最后稳稳落在缄默不语的美璃身上。
微风拂过城门,卷起几缕细碎尘土,也吹动了美璃鬓边的碎发。她似是察觉到若云的目光,微微抬眸,撞进若云温和澄澈的眼眸中,心头微怔,下意识抿了抿唇,轻声唤了一句:“公主。”
若云缓步走到她面前,眼神里是怜惜与无奈:“洛城战乱已平,想来诸事都会走向安稳,月潇有我们照顾,你放心。”美璃轻轻颔首,眼底的落寞更浓了几分,低声应道:“一路顺风,诸位保重。”
看着她故作镇定、难掩不舍的模样,若云眸光柔和,微微沉吟片刻,便开口问出了心底的话,也是此行最后的一份邀约:“美璃,你随我们一同回京,可好?”
这话一出,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树静,连周遭的车马喧嚣都仿佛被隔在了外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美璃身上。美璃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若云,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睁大,显然没料到若云会突然开口。
湘瑶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玉清,不知玉清会作何反应。玉清站在一旁,神色未变,依旧温润淡然,全然静待她的选择,无半分逼迫之意。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归于平静,不过一个答复罢了。玉堂与张然也停下了低语,纷纷望了过来。
美璃怔怔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头百感交集。
她何其想跟着众人一同离去,回到熟悉的京城。告别洛城,就好像彻底与云岛割席一般。她心中清楚,这只是美好的幻想,永远无法割舍的血缘,是她独属的枷锁。还是等此番事了,整理好一切再说。
短暂的怔忡过后,美璃缓缓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洛城中还有诸多需要收尾的事宜,腾不开身。”她抬眸再度看向众人,眼神中透出了些许狡黠:“况且,月潇都被公主带回去了,我这当娘的还能久留不成?”
若云看着她眼底的笃定,心中了然,唇角扬起一抹配合的笑:“那自然是好,到时可还要一同品茶手谈才是。”“自然。”美璃闻言,眼眶微微发热。玉清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如风,落在众人耳畔:“很快。”
只两个字,就足以表达玉清的承诺。湘瑶闻言浅笑出声,眉眼温柔:“如此甚好。那我们便在京城静候你们归来。”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巍峨的城门之上,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也落在几人眉眼间,温柔了离别的怅惘。
若云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望向远方平坦的官道,朗声开口:“时辰不早,我们该启程了。”玉堂颔首,抬手扶着若云上马车。上车之前,湘瑶深深看了一眼玉清,目光缱绻绵长,千言万语皆藏眼底。而后转身,毅然跟上若云的脚步。三人伫立原地,静静目送他们远去,直至一车一马渐渐消融在官道尽头的天光里。
先把若云她们送走,马上玉凝的旨意就来哈哈哈哈
玉清要作为方疏天回京,所以他不能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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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