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辣椒炒肉

《鱼与屿》

第十一章辣椒炒肉

正月初七的傍晚,陈屿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风卷着春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予乔是拖着行李箱下来,只不过箱子上多了一个绑得歪歪扭扭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是她妈塞的年货——腊肠、腊肉、炸丸子,还有一袋芝麻糖。

"我妈非要我带,"她撇嘴,"说给你尝尝。"

陈屿接过行李箱,红色塑料袋晃来晃去。他当时想说"谢谢",但最终没说。他还想说"你妈知道我了?"可也没有说。

他只是拎着箱子,微微侧身,替她挡住冷风:"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回到出租屋,江予乔打开塑料袋,掏出一包芝麻糖,剥开一颗塞他嘴里:"甜吗?"

他嚼着,芝麻香混着麦芽糖的黏,甜得发腻。他说:"甜。"

"我妈自己做的,"她笑,"我小时候过年必吃。"

他看着她嘴角沾的糖屑,想伸手擦掉,手伸到一半,她先抬手擦了,舌头舔了舔指尖。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耳尖红了。

他不知道,江予乔的妈妈曾拉着她的手说"那孩子看起来踏实,要好好相处"时,她点了头。

他也不知道,这包年货里,藏着她妈试探性的认可,和她偷偷藏起来的、对未来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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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某个周末,江予乔感冒了,她躺在床上喊"想吃辣椒炒肉"。

那天,陈屿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了五花肉和小米辣。回来切肉,切辣椒,辣椒籽溅到手指上,辣得钻心。他冲冷水,冲了十分钟,手指还是烧。

他甩甩水,重新拿起锅铲。

第一盘辣椒炒肉,肉老了,辣椒糊了,盐放多了。

她夹了一块,嚼了嚼,说:"好吃。"

"骗人。"

"真的,"她只是笑。

他愣住了,锅铲停在了半空中。她伸出手,把筷子递到他嘴边说:"你也尝。"

他低下头,咬住筷子尖那块肉。咸,辣,肉确实老了。但她说好吃,那他就觉得好吃。

从那天起,每周三的下午,他都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一荤一素。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切菜,偶尔递个盘子。

"土豆丝要炝锅,"她指挥,"先放干辣椒,爆香了再下土豆丝。"

"你怎么知道?"

"我妈教的,"她顿了一下,"但我自己没做过。"

他学会了炝锅,学会了排骨炖汤加枸杞。她说是养生,他说是"反正枸杞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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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一个周三,菜市场鱼摊老板推荐带鱼,说"新鲜,刺少"。

他买了回来,做红烧带鱼。汤汁红亮,鱼肉鲜嫩。

她坐在桌边,筷子戳了戳鱼块,没动。

"怎么了?"

"我不爱吃鱼,"她说,"刺太多,卡过喉咙,怕了。"

陈屿愣了一下。高二食堂,她皱着鼻子说"刺太多,怕了"。他从此戒了糖醋鱼。

他笑了一下:"巧了,我也不爱吃。"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吃吗?高中食堂的糖醋鱼,你每周二都排队。"

"现在口味变了。"他说,声音平稳。

她没再追问,低头扒饭。他夹起那块带鱼,自己吃了,鱼刺在舌头上刮过,嚼得很慢。

从此厨房再没出现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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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月开始,江予乔接电话的频率开始变高。

有时候他在厨房炒菜,她手机响,她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嗯。"

"知道了。"

"我会考虑的。"

他端着盘子出来,她刚好挂电话,脸色发白,眼眶微红。

"谁?"他问。

"我妈,"她说,"问我毕业找工作的事。"

他想说"你脸色不好,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但没能说出口。

他把菜放在桌上说:"吃饭吧。"

江予乔坐了下来,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很久,但没有咽下去。

他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他见过,高三那年,她接完电话回来,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仍然不懂。但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靠近,像远处传来的雷声,闷闷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她不在床上。他爬起来,看见她蹲在阳台,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她父亲的短信。他走过去,她慌忙锁屏,抬头笑了一下:"睡不着,看看月亮。"

他抬头,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

他没说破,蹲下来,和她并排蹲着,肩膀挨着肩膀。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朝下。

"陈屿,"她轻声说,"你说,毕业了我们会怎么样?"

"在一起。"他说,"我找工作,你也找工作,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多大?"

"能放下两张床那么大。"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手机又亮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他看见了,但他没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从小习惯了不问,习惯了等,习惯了把话咽回去。他怕问了,她会说"没事",然后离他更远。他怕问了,自己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所以他只是蹲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给她温度,但不给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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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夜晚。

桌子上摆着辣椒炒肉、土豆丝和排骨枸杞汤。

江予乔坐在桌边,看着他端菜,忽然说:"以后工作了,你是不是要天天给我做?"

"只要你想的话。"

"想。"她说。

但眼神飘了一下,飘向阳台,飘向窗外,飘向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注意。他在盛汤,枸杞在汤面上漂着,红彤彤的。

她夹了一块辣椒炒肉,嚼了嚼,忽然说:"你做饭比我妈好吃。"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还攥在手里。她笑出声,伸出手把锅铲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糊了,糊了!"

他手忙脚乱关火,她就站在旁边笑。他看着她笑,也笑了,但笑到一半,想起她刚才眼神飘的那一下。

他想问,但她已经把焦黑的青菜盛出来:"没事,糊的我也吃。"

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辣椒炒肉凉了,土豆丝黏了,排骨汤的枸杞泡发了,红彤彤的。

她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他看着她吃,想说"你慢点",没说。想说"以后天天给你做",也没说。

饭后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响,她忽然停下,看着窗外:"陈屿,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嗯,"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她说,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就几天。"

他没问什么事。他从来不多问。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身抱他。湿漉漉的手隔着他的T恤,印在他背上,凉凉的。

"猪头,"她说,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

"嗯。"

"再说一遍。"

"我会好好的。"

她抱得更紧了,湿漉漉的手在他背上攥成拳。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了她头发里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瓶他买的,白桃香,超市打折时囤的,九块九。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砸在池底的碗沿上,声音很脆,像某种倒计时。

他想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但手抬到一半,就被她抱得更紧了,动不了。于是他没再动,只是站着,让她抱着,直到后背上的水渍被体温焐干,直到月光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六月的夜风从阳台门缝漏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栀子花快要谢尽的香气。吊扇在头顶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亮得发白。

——第十一章辣椒炒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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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清影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