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愿时间》

《鱼与屿》

第十章 《愿时间》

大四的寒假。

深冬的风撞在老旧居民楼的窗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校园里空了大半,学生们拖着行李箱涌向车站,整座城市渐渐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大街小巷挂起红灯笼,冷风里飘着年货的香甜气息。

陈屿和江予乔就躲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守着属于两个人的、冷清又珍贵的片刻时光。

这间出租屋还是大三时的那间,月租四百,六楼,没电梯。墙皮斑驳,家具全是房东留下的旧物。卧室里摆着那张二手铁架床,床架锈迹斑斑,床垫里的弹簧早就松了,凹凸不平,一坐下去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两个人挤在这张床上,从盛夏到深冬,早就习惯了。

天花板正中挂着那台老式吊扇,塑料扇叶泛黄发黑,边缘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深冬腊月用不上,就那样孤零零悬在头顶。

窗外的月光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清清淡淡洒进来,给这间破旧的小屋镀上一层寂寥的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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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陈屿已经写了很久、很久。

从初见时心底的悸动,到默默靠近的忐忑,再到面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断断续续,一字一句修改。直到这个大四寒假,他才终于把这首曲子写完,第一次,他想弹给她听。

屋内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小的暖色台灯。灯光昏黄柔和,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江予乔盘腿坐在那张破旧的二手床上,后背微微靠着床头,怀里抱着两个枕头——她自己的贴着后背当靠背,陈屿的那个被她抱在怀里,小手轻轻揉着枕套,一下又一下。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陈屿,等着他弹起吉他。

陈屿抱着那把旧吉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流畅又低沉的旋律缓缓在狭小的屋子里流淌开来。没有嘈杂的伴奏,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干净的吉他声,伴着他低沉清冽的嗓音,温柔又沙哑。

江予乔安安静静地坐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弹完整首曲子,直到最后一个琴弦的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好听?"陈屿摘下吉他,小心翼翼放在床边角落,站起身,然后慢慢坐到她身边。

窄小的二手床,两个人挨在一起坐下,床身立刻往下一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床垫里的弹簧硬硬地硌在身上,可他们谁都没有在意。

他坐在她身侧,肩膀紧紧贴着她的肩膀。

江予乔微微仰头,盯着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泛黄的扇叶静止着,偶尔因为楼道的风轻轻晃动一下。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刚好落在扇叶上,看着扇叶一点点切割着洒落的月光,光影交错。

"歌词有些丧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这像是告别。"

陈屿指尖微微一紧。他沉默着,没说话。

"那改一下歌词?"

江予乔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身子轻轻往后一仰,躺了下去。她伸手,把怀里抱着的、属于陈屿的那个枕头,轻轻放在身侧,分给他一半。

"不用。就这样。万一以后……算了,就这样存着吧。"

陈屿看着她躺下的模样,也慢慢躺下身,和她肩并着肩。江予乔轻轻侧过身子,朝着他的方向,将头轻轻埋进他的肩窝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

陈屿身子微微一僵,原本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抬起,轻轻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拥在怀里。

这一次,他敢了。

"我不会告别的。"他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沙哑。

江予乔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那我也不会。"

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扬起语气,装作满不在乎:"所以这首歌要存着,等真的告别时放。"

陈屿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安安静静,转了一整夜。

窗外的月光,洒了一整夜。

江予乔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睡得很沉。她睡着后,呼吸均匀轻柔。

陈屿却整夜未眠,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紧紧抱着她。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缓慢转动的吊扇,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脸庞,眼神温柔。

他抱着她,轻声地、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轻轻哼着那句歌词。

"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旋律轻柔,声音低沉。

他始终觉得,这句话是祝福,是期许。愿时间能善待他们的感情,愿时间能让他们跨过所有阻碍,永远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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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是短暂的,江予乔终究要回家过年。

离别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没有阳光,寒风刺骨。陈屿帮她收拾好行李箱,衣物、书本、随身的小物件,整理得整整齐齐。他帮她拖着行李箱,一路送她到公交站。

两个人都沉默着,谁都没有说太的多话。但陈屿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江予乔也跟着慢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走这么慢,"她忽然笑了,"怕我走啊?"

"嗯。"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耳尖微微红了,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猪头,你……"

"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马尾辫在寒风里轻轻晃着。

到了站台,车子还没来。陈屿把行李箱立好,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江予乔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又掏出一颗,递给他。

"拿着,"她说,"路上吃。"

"你路上吃。"

"我还有很多。"她把糖塞进他的口袋,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抽出来。

陈屿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他的大腿。他僵住,没动。

"陈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初七回来。"

"嗯。"

"你……"她顿了顿,"你除夕晚上,给我弹那首歌。"

"哪首?"

"就那首,'《愿时间》'。"她咬着薄荷糖,声音含糊,"我想听。"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她笑了,"不怕邻居再敲门啊?"

"才不怕。"

车子缓缓驶来,蓝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江予乔拉过行李箱,抬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陈屿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猪头,"她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你……你过来一下。"

陈屿走过去,两步的距离。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薄荷糖的清凉,混着她嘴唇的温热,在他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退开,拉着行李箱,快步上了车。

车门关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放下行李箱,抬头看他。陈屿站在站台边缘,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薄荷味。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嘴唇,没说话。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江予乔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挥手,马尾辫在风里乱糟糟地飞着。他也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慢,像某种仪式。

直到车子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他才放下手。

嘴唇上的薄荷味,已经散了。但他还是轻轻抿了抿,像要把那点味道留住。

陈屿并没有立刻回出租屋。

他沿着车子驶离的方向,慢慢走。走到第三个路口,是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长椅空着,落叶堆在角落里,被风吹得打转。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秋千。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他们那张二手床。

他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傍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口袋里那颗薄荷糖,他一直没吃。手指在口袋里攥着,糖纸被体温焐软了,黏糊糊的。

他想起她塞糖时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他的大腿。他想起她踮起脚尖时的表情,眼睛闭着,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她上车后从车窗里探出头的样子,马尾辫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他掏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炸开,却凉得发苦,和她平时给他的那颗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她在旁边笑他"耳朵红了"。

糖吃完了,他把糖纸攥成一团,塞进另一个口袋。然后站起身,慢慢走了回去。

江予乔走后,屋里瞬间就空了。

没了她的身影,没了她的声音,没了她的温度。只剩下满屋子的冷清,和挥之不去的孤寂。

她坐过的床边,还留着淡淡的余温。她枕过的枕头,还留着她的气息。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几件,浅色的,和他的深色外套挤在一起。

他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把她的衣服往一起拢了拢,让自己的衣服靠边。然后关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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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那天,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窗外鞭炮声声,烟火璀璨,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唯有陈屿,独自一人,待在冷清的出租屋里。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零星的烟火光亮,照进屋内,昏暗又落寞。

他独自坐在那张二手床上,抱着吉他,看着窗外。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江予乔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月亮好亮。"

陈屿看着屏幕,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屏幕,沉默良久,轻轻敲下回复:

"是挺好看的。"

这次,他说了。说出了心底的感受,回应了她的话。

可是,她不在自己的身边了。

没过多久,陈屿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请求。江予乔。

陈屿几乎是立刻接起来,手指划得有点快。

屏幕里出现她的脸,背景是客厅,灯光明亮,身后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大人说话的嘈杂。她戴着耳机,头发散着,没扎马尾,看起来是躲在某个角落打的。

"猪头,"她喊,声音压得低低的,"能听到吗?"

"能。"

"你那边好黑,"她皱了皱眉,"怎么不开灯?"

"省电。"

"省什么省,"她瞪他,"去开灯。"

陈屿没动,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些,让屏幕的光照着自己的脸:"开了,这下亮了。"

"骗子,"她笑了,"你脸都还是黑的。"

她那边忽然有人喊她名字,她连忙转头,捂住话筒,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又转回来,表情有些慌张。

"我得挂了,"她说,"亲戚在叫我。"

"嗯。"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歌呢?"

"什么?"

"你说好除夕弹的,"她提醒他,眼睛在屏幕里很亮,"《愿时间》。"

陈屿愣了一下。

"那我现在弹?"他问。

"现在不行,"她摇头,"我这儿太吵了,听不见。你……你录下来,发给我。"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我想看看你。"

"不是看着吗?"

"不是这种看,"她说,"我想看看你的屋子,你那张床,你的吉他,你窗台上的月光。你都给我看看。"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翻转摄像头,对着屋子慢慢扫了一圈。吊扇,台灯,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床,窗台上的月光,靠在墙角的吉他。最后翻回来,对着自己的脸。

"看完了?"

"看完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好破。"

"嗯。"

"但好想回去。"

陈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初七,"他说,"我等你。"

"嗯。"

"去忙吧。"

"好。"她没有立刻挂,屏幕里她的脸停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猪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乔。"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屏幕黑了。

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陈屿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四分十七秒,比他想象中短,又比他想象中长。

他放下手机,拿起吉他,对着窗台上的月光,再次把《愿时间》完整弹了一遍。这次没有邻居敲门,因为他弹得很轻,像是在哼给自己听。

弹完,他打开手机,点了录音,又弹了一遍。录下来,发给她。

发送成功。他盯着对话框,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可能在忙,可能在陪亲戚说话,可能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发送成功的界面。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远处的鞭炮声,想起她屏幕里的脸,灯光明亮,身后热闹。

想起她说"好破",又说"但好想回去"。

想起四分十七秒,她最后笑的那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手机忽然震动。他立刻睁眼,抓起手机。

是她的回复,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背景很安静,大概是躲进了某个房间。

"听到了,好听。但词还是丧,下次要改哦。"

他打字:"好。"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初七。"

"嗯,初七见。"

"初七见。"

对话结束。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暗下去,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窗外的鞭炮声又起,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图案。

他独自躺着,听着,看着,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然后爬起来,抱着吉他,对着清冷的月光,又弹了一遍那首写满爱意的歌。

这一次,没有录音,没有发送,只是弹给自己听。

"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旋律低沉,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他依旧觉得,这句话是祝福。

刚弹到一半,房门被轻轻敲响。邻居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大过年的能不能别弹了!"

琴声戛然而止。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只剩窗外的万家灯火,和天边一轮孤月。

他放下吉他,独自望着窗外的明月,沉默良久。

愿时间治愈一切。可他只想,时间能让他们永远相守。

——第十章 《愿时间》 完——

卷二:大学篇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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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与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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