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十二章新的出租屋
这是他们毕业后第一年的初秋。
暑气还没有彻底散尽,晚风里却已经裹上了凉丝丝的秋意,天空总是透着淡淡的薄凉,阳光不再像盛夏那般炙热刺眼,变得绵软又慵懒,透过云层洒在城市的楼群间,给那些拥挤老旧的居民楼,镀上了一层温柔却落寞的光晕。
他们终于搬离了大学时候挤在一起的狭小单间,换了一间稍微大一点的出租屋,不大,却难得有了一个独立的小客厅,不算宽敞,甚至陈设简陋到极致——二手沙发、掉漆茶几、斑驳墙面,但这是他们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家"。
但毕业,从来都是一道分水岭,它把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和柴米油盐的现实生活,硬生生割裂开来。
曾经在校园里,不用操心衣食住行,不用为钱财发愁,只要牵手并肩,就觉得未来满是光明,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毕业后的生活,以为只要足够相爱,只要一起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可真正踏出校门,才懂现实的残酷,生活的重压,来得猝不及防,轻而易举就将两个人满腔的热血与憧憬,打压得喘不过气。
江予乔终究是放弃了心心念念的考研。
身边很多同学要么继续备考,奔赴更高的学业,要么家里托关系找了体面的工作,唯独她,悄悄收起了所有的复习资料,把读研的梦想,彻底埋在了心底最深处,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找了一份普通的文员工作,安安静静地上班下班,融入茫茫人海的打工人之中。
别人问起,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家里有事,先工作。
短短六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是不想读研,不是不想奔赴自己的理想,只是看着眼前窘迫的生活,看着为了生活奔波劳碌的他,她只能先放下梦想,先谋生,先好好活着,先和他一起,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
这份文员工作,普通又平淡,每天做着琐碎繁杂的工作,没有前途,没有盼头,试用期的工资只有三千块。
三千块,在这座消费水平不低的城市里,除去房租、水电、日常开销,连养活自己都紧紧巴巴,勉强够维持最基础的生活,想买一件喜欢的衣服,想吃一顿像样的饭,都要精打细算,犹豫再三。
而陈屿也彻底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莽撞,为了生活,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成了一名四处奔波、看人脸色的销售。
没有经验、人脉和资源,刚入行的他,走得无比艰难。每天早出晚归,顶着烈日秋风,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对着客户陪尽笑脸,说着讨好的话,遭尽白眼与拒绝,一天跑下来,筋疲力尽,脚底磨出水泡,浑身散架,却往往拿不到一单业绩。
销售这份工作,全靠业绩吃饭,没有业绩,就没有收入,试用期底薪,仅仅只有两千五百块。
这点钱,少得可怜,连最基本的房租都不够,更别说承担两个人的生活开支。
更难的是,公司拖欠工资,原本就微薄的底薪,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才迟迟发下来。
拿到工资的那一刻,看着手机里少得可怜的数字,他站在出租屋楼下的秋风里,沉默了很久,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愧疚与无力,还有深深的自责。
他曾经发誓,要给她最好的生活,要让她衣食无忧,不用为钱发愁,要把她宠成最幸福的人。可毕业之后,他非但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反而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受尽委屈,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给不了她。
曾经的承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一年之内,陆陆续续换了三份工作。
每一份工作,都做得无比艰难,要么薪资太低,要么太过辛苦,要么长久看不到希望,换来换去,收入始终微薄,离安稳的生活还差得太远太远,根本撑不起日常的柴米油盐,更支撑不起她想要的那些小美好。
其实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一点都不贵。
不过是闲暇的时候,喝一杯甜甜的奶茶,不用太贵,平价就好;每个月,安安静静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不用挑昂贵的场次,普通的就行;晚上下班,一起去热闹的夜市逛一逛,吹吹晚风,看看人间烟火,买一点小小的零食,就足够开心很久。
这些,都是普通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小快乐,是花不了多少钱的小幸福,可就连这样微不足道的愿望,他都满足不了,都没办法稳稳当当给她。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本事,让自己心爱的女孩,跟着自己过这样捉襟见肘、处处拮据的日子。
这段日子,是他们这辈子,最落魄、最艰难、最灰暗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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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落魄的那天,陈屿的身上只有三十七块。
早上她出门,他把叠好的二十块塞她手里:"买点吃的,别饿着。"
她接过,没数。她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攥得更紧,然后放进包里最深的夹层。
给完她二十块,他身上还剩下十七。
他先花了六块,买一包最廉价的烟。不是烟瘾大,而是销售的需要——见客户,递根烟,场面撑得住。他抽一半掐了,舍不得,一根分三次,收好留着。
只剩十一。但要撑一整天。
他去买挂面。第一家便利店,四块。放下,走。第二家,三块五。放下,走。第三家,三块五。第四家,三块八。第五家,四块。
第六家,街边最偏的小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择菜。
"挂面多少钱?"他问。
"三块钱。"女人头也不抬。
他掏钱,三块钱,纸币被汗浸得发软。女人接过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T恤领口洗得变形。
"小伙子,"女人忽然开口,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卤蛋,"送你,配面吃。"
他愣住,摆手:"不用,我……"
"拿着。"女人把卤蛋塞进他装挂面的塑料袋,"我孙子也这么大,跑销售的,苦。"
他攥着那颗卤蛋,站在店门口,很久没动。卤蛋是温的,隔着塑料袋,烫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她,想起她包里那二十块,想起她早上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有话要说。
他没问。她也没说。
傍晚,秋风渐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回到出租屋,陈屿煮了一锅挂面。水开了,下面,没放油,没放菜,只撒了一点盐。卤蛋搁在碗边,他没舍得吃,看着她下班回来怎么办。
她推门进来,带着外面的秋风,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放下包,看见茶几上的两碗面,一碗面多,一碗面少。多的那碗上面,卧着那颗卤蛋,切成了两半,蛋黄淌在汤里。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他笑,坐在沙发上,把多的那碗推给她。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半颗卤蛋,放进嘴里。卤蛋很咸,很香,是她吃过最好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声音轻轻的。
"多吃点。"
她低头吃面,他低头吃面。吊扇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和大学时一样。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没发现他的烟只剩半包。他没发现她手机里有未接来电,父亲打的,她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他看见了。但他没问。
"好吃吗?"他又问了一遍。
"好吃。"她又答了一遍。
他们互相都撒了谎,却又彼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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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秋末的一个傍晚,陈屿又一次煮了挂面。
水开了,下面,没放油,没放菜,只撒了一点盐。
她推门进来,带着外面的冷风。她放下包,看见茶几上的两碗面,一碗面多,一碗面少。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他笑,把多的那碗推给她。
她坐下,拿起筷子,忽然停住。
"陈屿,"她喊他,声音很轻,"我们……能不能以后不吃面了?"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我想吃辣椒炒肉了,"她说,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条,没有看他,"加小米辣的那种,你做的。"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锅里水还开着,咕嘟咕嘟,蒸汽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眼睛。
"好,"他说,"明天买肉。"
"嗯。"她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慢,像嚼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吃,想说"明天一定做",想说"以后天天做",想说"我再也不会让你再吃面了"。
但他没说。他只是看着她,把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吃完。
昏黄的灯光,洒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锦衣玉食,只有两碗清汤挂面,只有两个相爱之人,彼此相守,彼此心疼,彼此陪伴。
虽然日子清贫到了极致,生活也艰难到了极致,可他们的爱意,却浓烈到极致,温暖到极致。
晚风透过窗户,吹进小小的出租屋,带着秋末最后一丝的温柔,屋内灯光微弱,却温暖无比,两个相爱的人,相对而坐,吃着一碗清汤挂面,眼底藏着温柔与爱意,不言生活疾苦,只惜眼前之人。
只愿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第十二章新的出租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