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迹寻踪

一连数日,金陵城天色始终阴沉沉的,积雪融了又落,寒气萦绕不散。

苏晚凝依沈砚辞信中叮嘱,甚少独自外出,大多时候都待在清砚小筑。白日临帖作画,夜深之时,便翻寻旧物,试图从当年遗留的蛛丝马迹里,寻出一点当年构陷沈家之人的线索。

叔父苏敬见她日日埋首旧卷宗,心底清楚她的心思,寻了个午后,抱着一叠泛黄旧纸走入院落。

“这些是当年苏家留存的书信与旧账册,当年祸起之时,我偷偷藏起来,未曾被抄走。或许里面会有你要找的东西。”苏敬将卷宗放在案上,神色凝重,“但晚凝,你要想好,此事凶险,一旦触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苏晚凝起身,对着叔父深深一揖:“我知晓凶险。当年沈家蒙冤,你我苏家亦被牵连,十年委屈,不能就此掩埋。沈砚辞在朝堂孤军奋战,我不能只做躲在后方,静待结果之人。”

“你心性坚韧,只是切莫贸然行动。若寻到可疑之处,万不可独自探查,务必与我商议。”苏敬再三叮嘱,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屋内翻阅旧册。

案上烛火静静燃烧,苏晚凝一页一页细细翻看那些泛黄纸页。大多是当年苏家与各方友人往来的寻常信札,枯燥乏味,翻了大半日,都未见异样。

直到暮色漫入窗棂,烛火微微跳动,她翻到一卷夹在账册夹层里的残纸。纸张边缘被火熏得焦黑,只剩半页,字迹残缺不全。

上面寥寥几句,提及一笔暗中的银钱往来,落款的姓氏被烧毁大半,只余下一个“王”字。旁侧小字批注:借沈家案,罗织罪证,断婚约,除心腹之患。

苏晚凝指尖猛地收紧,心脏重重一跳。

王姓。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人,当朝太傅王怀安,当年正是他带头上书弹劾沈家,如今身居高位,门生遍布朝堂,正是沈砚辞信中所说根基深厚之人。当年沈家一案,他是最大受益者。

可这残纸残缺,只有寥寥数语,单凭这半页纸,根本无法当作实证,只能算作一点微弱线索。

她将残纸小心取下,用素纸包裹妥当,收入木匣之中,与沈砚辞的书信放在一处。心底暗忖,若想确认真相,还需寻更多证据。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仆妇轻声通报,说是沈府派人送来请柬,邀苏晚凝三日后赴沈府小宴。

苏晚凝心中诧异。

沈砚辞为何突然设宴,还特意邀她前去?如今朝中耳目遍布,这般公开邀约,岂不是引人揣测?

她拆开请柬,笺上文字简洁,只言答谢当日宫宴作画之情,邀她赴府小聚,席间还有几位文人雅士,并非只有他们二人单独相见。想来,是借着雅集的名头,掩人耳目,方便二人寻机私下交谈。

她提笔,写下回帖,应允赴宴。

三日后,天色微晴,薄雪消融,空气湿冷。苏晚凝换上一身浅青襦裙,未戴过多首饰,只将那支素玉簪绾住长发,乘马车去往沈府。

沈府宅院阔大,府内松柏苍劲,青石路上残雪清扫干净。入府之后,厅内已经坐了数位文人、朝中低阶官员,闲谈论画,品茗赏墨,一派风雅模样。

沈砚辞一身常服,立于厅中待客,神色从容,待人接物沉稳有度。他目光遥遥扫到进门的苏晚凝,眼底极轻一动,转瞬恢复平静,若无其事般同旁人闲谈。

众人见苏晚凝到来,纷纷起身寒暄,大多还记得她当年丹青之名,接连称赞。

宴席之间,众人谈论书画诗文,话题看似闲散,可苏晚凝心知,厅中之人,未必全是单纯来赴雅集。其中便有王怀安门下的幕僚,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暗中窥探。

她敛了心神,从容应答,不多言朝堂之事,只论笔墨山水,滴水不漏。

酒过数巡,沈砚辞起身,笑着对众人道:“后院梅花开了几枝,诸位若是有兴致,可移步后院赏梅。”

众人应声,陆续起身往后院走去。人群分散,沈砚辞刻意放缓脚步,落在末尾,苏晚凝会意,亦放慢步伐,渐渐落在众人之后。

转过回廊,远离众人视线,四周只剩落梅与寒风。

此处僻静,无人窥探。

沈砚辞侧头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近日可有查到什么?”

苏晚凝抬手,自袖中取出那片包裹好的残纸,递给他。“我在苏家旧账册夹层寻到这个,只剩半页残纸,提到一个王姓之人,借沈家一案罗织罪证。”

沈砚辞伸手接过,拆开素纸,目光落在焦黑残纸上,细细读罢,指尖微微攥紧。眸底掠过一层冷意。

“是王怀安。”他低声道,“此人老奸巨猾,行事极为谨慎,当年所有证据,皆做得干干净净。这半页残纸,算是难得的线索,只是单凭它,扳不动他。”

“那接下来,该如何?”苏晚凝轻声问。

“王怀安素来谨慎,府中账册与往来密信保管极严,寻常人难以接触。”沈砚辞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我已有安排,只是此事凶险,你不必涉足太深。”

苏晚凝轻轻摇头:“当年之事,我亦是局中人,不能置身事外。若是有我能出力之处,我愿意一试。”

沈砚辞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复杂情绪,有心疼,亦有顾虑。十年江南岁月,将当年那个娇软少女,打磨得这般沉静坚韧。

“不可冒失。”他低声劝道,“王怀安心思歹毒,一旦察觉有人暗中查他,必会痛下杀手。”

苏晚凝望着他,喉头微动,本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往回廊这边来了。

二人瞬间收住话头,各自错开半步,拉开距离,装作闲谈梅景的模样。

来者是王怀安门下那位幕僚,脸上挂着客套笑意,拱手行礼:“沈将军,苏姑娘,原来二位在此。诸位都在梅林等候,特意遣小人来寻。”

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似在探查什么。

沈砚辞神色淡淡,不动声色将残纸悄悄收入袖中,微微颔首:“知晓了,这便过去。”

苏晚凝垂眸,敛去眼底心绪,安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一行人一同走向梅林。

院中几株老梅,枝上缀着点点红梅,白雪衬红花,景致好看,可苏晚凝心头并无半分赏景之意。方才短短片刻交谈,残纸交到沈砚辞手中,线索有了着落,可危险,也近在咫尺。

方才那幕僚突然寻来,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窥探。

王怀安的人,已经在暗中留意他们。

沈砚辞侧过脸,余光瞥向身侧的苏晚凝,见她面色平静,可指尖微微收紧,知晓她心中警惕。他不着痕迹,稍稍向她靠近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挡在身后一点,隔开那幕僚探究的视线。

梅林之内,众人笑语盈盈,赏梅作诗,一派平和风雅。可在这融融雅景之下,暗流涌动,杀机潜伏。

苏晚凝望着枝头红梅,心底清楚,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如行走在薄冰之上。当年那场构陷的真相,要拨开重重迷雾,注定不会容易。

而她与沈砚辞之间,历经十年别离,误会初解,前路依旧漫漫。旧伤未愈,风波再起,他们只能携手,在暗潮之中,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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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语泪先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