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凝一路快步走出窄巷，直到身后那队人马的气息彻底远去，才慢慢放缓脚步。眼泪还在不住地淌，她埋着头，用袖口一遍遍地擦，可眼底酸涩源源不断，怎么都止不住。
方才沈砚辞那番话，像一把钝刀，划开了她心底封存十年的伤口。从前所有的怨怼、不甘、不解，在一瞬间轰然崩塌，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全然的释然，而是更深沉复杂的怅然。
原来他不曾信她背叛，原来当年的绝情断信，是舍身的保全。
可十年光阴实实在在流逝了。无数个孤灯听雨的长夜，无数次提笔写信又撕碎的煎熬，那些独自扛下的苦楚，也真实存在，无法一笔勾销。
她漫无目的沿着覆雪长街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南旧桃巷。
这里是年少时常与沈砚辞相会之地。昔年巷尾有一片桃林，每到暮春，满树繁花如云，他们便是在这片桃树下许下相守的诺言。
如今隆冬，桃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天际，枝上覆着残雪，不见半分桃花。整片林子静悄悄的，没有游人，只剩枯枝与白雪，冷清萧瑟。
苏晚凝缓步走入桃林，脚下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当年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静静驻足。树干粗壮，树皮沟壑纵横，十年岁月，树木依旧，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鲜衣少年。
记忆翻涌而上。
十六岁暮春，桃花落满身，沈砚辞握着她的手，指尖温热，低声许诺：“晚凝，待我平定边关，便卸甲归来，在此处迎你。此后岁岁春日，同看桃花。”
那时风软花香，岁月温柔，她以为诺言必定会兑现。谁能料到，世事翻覆，一场朝堂阴谋，硬生生将两人拆散，一别便是十载。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冰冷树皮，心口阵阵发疼。
“原来当年，是不得已。”她低声喃喃，话语轻得散在寒风里，“可十年等待，十年相思，终究是蹉跎了。”
不知在树下立了多久，寒气浸透斗篷，四肢渐渐发凉。远处传来脚步声，苏晚凝心头一动，骤然回头。
却不是沈砚辞，是一位守林的老丈，见她独自立在桃林，面色苍白，不由开口劝慰：“姑娘，天寒，这林子风大，小心染病。这片桃林，十年前最为繁盛，后来几经变故，春日花开，也再没有当年那般热闹了。”
苏晚凝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老丈提醒。”
“看姑娘模样，像是多年前常来此处的故人。”老丈打量她，缓缓说道，“从前常有一对少年男女，春日来树下作画闲谈，后来不知为何，再也不曾一同前来。”
一句故人旧事，瞬间戳中她心底最软之处。苏晚凝低下头，眼底又泛起湿意，不敢多言，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桃林。
回到苏家旧宅时，天色已经向晚。
苏敬早已回府，见她面色憔悴，眼眶泛红，便知她在外遇了事，却没有追问，只嘱咐厨房备上温热的羹汤。
苏晚凝回到清砚小筑，将房门关上。屋内烛火点燃，她从锦盒中取出那支桃花玉簪，放在灯下细细端详。簪身那道裂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她指尖沿着裂痕慢慢摩挲，心底百感交集。
原来沈砚辞背负这样沉重的苦衷独自十年。一边是边关血战，一边要在朝堂的暗流之中，假意与她决裂，以此护住她和苏家。十年，他亦不好过。
可知晓真相，不代表所有伤痕便能瞬间愈合。十年的隔阂，那些独自承受的伤痛，不会因为一句身不由己，便烟消云散。
夜色渐深，她伏在案边小憩，不觉沉沉入梦。
梦里重回暮春桃林，繁花漫天。少年沈砚辞一身青衫，眉目明朗，笑着向她伸手，唤她晚凝。她欢喜地奔向他，可伸手相触的刹那，人影骤然消散，桃花纷飞，转瞬化为漫天风雪。
她四处寻觅，四下空旷，只剩寒风呼啸。
“沈砚辞？”她轻声唤他。
无人应答。
心头一空，猛地惊醒。
烛火摇曳，窗外夜色沉沉，残雪映着窗纸，屋内寂静。原来是一场梦。
心口闷闷作痛，额上沁出薄汗。她坐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仆妇轻叩门板的声音。
“姑娘，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书信。”
苏晚凝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开门，接过那封素笺。信封上没有落款，字迹清劲，是她记忆里沈砚辞的笔迹。
她关上房门，拆开信纸。
纸上寥寥数语：
今日巷中所言，望你暂且藏于心底，不可对外人吐露。朝中奸人耳目众多，一旦消息泄露，你与苏家依旧会陷入险境。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根基深厚，我尚在暗中搜集证据。待尘埃落定，我自会给你一个完整交代。近日京中暗流涌动，若无要事，尽量少独自外出，保重自身。
字里行间，依旧是克制的关切，藏着难言的顾虑。
苏晚凝将信纸反复读了两遍，指尖抚过纸上墨迹。
他仍在孤身与暗处的敌人周旋，不敢轻易暴露二人之间的真相。今日巷间坦白，已是冒了极大风险。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收进木匣，与桃花玉簪、那方砚台放在一处。
窗外寒风穿过庭院枯枝，簌簌作响。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已有决断。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束手无策的少女。既然知晓了当年的隐情，她亦不愿只是躲在后方，等着他一人负重前行。
当年之事，毁掉的不只是一段婚约，还有沈家满门的声誉。若有机会，她也想寻得蛛丝马迹，助他一臂之力，撕开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
只是前路凶险，步步如履薄冰。
他们二人，熬过了十年误会，可真正的难关，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