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之中,红梅点点映残雪,暗香淡淡漫开。一众文人雅士立在花下,或吟诵诗句,或提笔速写,笑语盈盈,一派风雅盛景。可这份热闹之下,藏着无声的窥探。
王怀安门下那位幕僚名唤柳文彬,方才在回廊撞见沈砚辞与苏晚凝独处,心底已然存疑。此刻入了梅林,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目光却时不时斜斜瞟向二人,暗中观察一举一动。
沈砚辞不动声色,同身旁几位长者谈论梅枝画意,姿态从容,仿佛方才回廊的密谈从未发生。只是他始终微微侧身,将苏晚凝半护在身侧,隔绝柳文彬过于直白的打量。
苏晚凝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盛放的红梅之上,敛去心底波澜。她知晓,此刻万万不可流露半分异样,一言一行,皆会落入旁人眼中。
柳文彬缓步踱至二人身侧,拱手一笑,语气听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久闻苏姑娘当年与沈将军有旧,今日二人同席赏梅,也算难得的缘分。不知苏姑娘见此红梅白雪,可有新作?”
一句话,看似随口提议,实则当众点破当年旧事,想逼二人露出破绽。
周遭谈笑的声音微微一顿,不少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苏晚凝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微微欠身,轻声回道:“笔墨生疏,不敢献丑。这雪中红梅,傲骨凌寒,倒是让人想起山野孤松,静静而立,不争春风。”
她没有接那句“旧识”,只借花木托意,不卑不亢,避开话中圈套。
柳文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转而看向沈砚辞,含笑追问:“将军征战多年,见惯边关大漠风沙,见这江南红梅,心中可有感触?”
沈砚辞淡淡垂眸,目光扫过枝头艳红,声音沉稳无波:“红梅耐霜雪,可若根基被人暗中蛀空,再艳的花,也会一朝凋零。”
话音不高,却意有所指。
柳文彬脸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拱手笑道:“将军所言极是,花木尚且如此,人亦是同理。”
几句简短交锋,暗流汹涌。苏晚凝静静站在一旁,心底暗忖,王怀安的人果然处处提防,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会被无限放大。
不多时,有人提议移步回厅,品茗观画。众人纷纷转身,一同往厅堂方向走。柳文彬刻意放慢脚步,落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在沈砚辞与苏晚凝身后,如同附骨之影。
沈砚辞低声对苏晚凝轻道:“他在盯我们,稍后寻机会,你先行离开沈府,不必等到宴席结束。”
苏晚凝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好”字。
回到厅堂,众人重新落座。苏晚凝静坐片刻,抬手扶额,面色稍显苍白,向主位上的沈砚辞微微欠身:“将军恕罪,晚凝旧疾忽发,头眩难忍,怕是不能久留,先行告退。”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目光望来。
沈砚辞神色自然,淡淡点头:“既是身体不适,便不必强撑。我让人备马车送你回府。”
“劳烦将军费心。”苏晚凝行礼辞别,不再多停留,跟着府中仆妇向外走去。
路过柳文彬身侧时,她目光平视,未曾有半分停顿。可她能感受到,那道探究的视线,一路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外。
登上沈府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沈府宅院。车厢内安静下来,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缓。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沿着长街往苏家旧宅而去。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放缓速度,车夫低声在外禀报:“姑娘,后面有一辆马车,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我们。”
苏晚凝心下一紧,撩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身后数十步外,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靠近,也不远离。
是柳文彬派人跟踪。
王怀安果然疑心,竟直接派人尾随,想要探明她回府之后的动向。若是被人查到苏家旧宅藏着当年的残纸卷宗,便是大祸。
她快速思索,低声吩咐车夫:“不要回苏家旧宅,改道,去往城西的静云茶肆。”
车夫应下,悄悄调转方向,马车拐入另一条街道。身后那辆青篷马车,依旧紧随不舍。
静云茶肆临着河道,街巷纵横,岔路繁多,来往行人杂乱,极易甩开跟踪。苏晚凝抵达茶肆,付了车资,独自走入茶肆之内。
她没有上楼,只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静静观察门外动静。不多时,跟踪她的那两个便装男子,也踏入茶肆,寻了一处角落落座,目光始终锁着她。
苏晚凝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思索脱身之计。
片刻之后,她起身,借去往后院茅厕为由,穿过茶肆后厨小门,沿着河边窄巷快步离开。巷内行人络绎不绝,她混入人流,几经转弯,终于彻底甩掉身后跟踪之人。
一路辗转,待到安全之时,天色已经薄暮。她不敢直接回苏家旧宅,寻了一处街边小摊,托人捎口信回府,告知叔父晚些归家,不必担忧。
待到夜色初临,她才绕远路,悄悄返回清砚小筑。
推开院门,院内安静,只有晚风拂过枯枝。踏入屋内,烛火点亮,她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木匣,查看那半页残纸。纸还安安稳稳收在匣中,方才外出并未携带,总算不曾遇险。
可今日被人尾随一事,让她真切感受到,王怀安的势力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陷阱。
正沉思间,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节奏短促,是她与沈砚辞约定的暗号。
苏晚凝心头一动,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沈砚辞立在夜色里,一身深色常服,鬓边带着夜风寒意,身边只带一名心腹护卫。他遣护卫守在巷口,独自踏入院中。
“方才柳文彬回府,向王怀安禀报,说派人跟踪你。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是否平安。”他进门便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见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放下几分,“可有被他们为难?”
“我改道去了茶肆,借着人流甩开了跟踪之人,并未暴露苏家。”苏晚凝侧身,请他入内,关上房门,隔绝外界耳目,“只是经此一事,柳文彬定会更加疑心你我二人。”
沈砚辞走到案边,目光落在木匣之上,神色凝重:“王怀安生性多疑,今日梅林试探,又派人尾随,足以证明他已经警惕。往后行事,更要万分谨慎。那半页残纸,只能作为线索,无法用来弹劾他。我需要寻到他私藏密账的证据,方可一击致命。”
“密账藏在何处?”苏晚凝轻声问道。
“传闻藏在他太傅府的藏书阁暗室之中,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沈砚辞蹙眉,“想要拿到密账,难如登天。”
苏晚凝静静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下月十五,太傅府会办一场赏画雅会,京中善丹青之人都会受邀。我若以画师身份赴会,或许能寻机会进入藏书阁附近。”
沈砚辞抬眸,眉头紧锁,立刻出言劝阻:“太过凶险。太傅府是王怀安的大本营,府内遍布眼线,一旦被察觉,你很难脱身。”
“可这是难得的机会。”苏晚凝抬眼望他,眼底是坚定,“王怀安知道我擅长作画,我以画师身份前往,合情合理,不会引人过度怀疑。只要能找到密账,当年沈家的冤屈,便能昭雪。”
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沈砚辞望着她眼底的执着,心底又担忧,又动容。十年江南岁月,磨不掉她骨子里的坚韧。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若你执意前往,一切行动必须听我安排,不可擅自冒险。一旦察觉异样,立刻抽身离开,万不可逞强。”
苏晚凝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夜色更深,窗外寒风掠过庭院。
赏画雅会看似风雅,实则是龙潭虎穴。前路步步危机,他们唯有同心,方能拨开重重迷雾,揪出当年幕后黑手,洗清沈家沉冤。
而藏在十年岁月里的情意,在这场凶险的博弈之中,也悄然一点点复苏。只是二人都清楚,一日奸人未倒,一日便没有安稳相守的资格。
沈砚辞不便久留,稍作叮嘱,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屋内烛火下的身影,低声道:“万事小心,我会在暗处护你。”
话音落,他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苏晚凝立在院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前路风雨将至,她已然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