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8章

半夜时分,左玉从噩梦中惊醒,猛的坐起身来去找清清。见她蜷缩在一旁,睡得安安稳稳,左玉放了心。现下又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缓。

梦里,找不到清清了。左玉用尽了所有能想得到的办法。

他去给邻居下跪,被泼了脏水,那水大概是洗了袜子吧,泼在脸上凉凉的,带着臭烘烘的味道。下跪不行,就去给他们干活,倒马桶,搬煤球,就为了能从人家嘴里套句话,清清在哪里。

他趁着夜色翻墙进了校园,撬开总务处的大门,翻找爸爸妈妈的资料,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扔过来一只手电筒,精准无误得砸到左玉的眼睛上,左玉顾不上疼,翻墙跳了出去,第二天,眼睛肿了老高,看什么都是两个影子,左玉心想,残废了,将来找到清清,她都不认识我了吧。

他去报案,人家问了,你是她什么人?左玉回答“哥哥”。人家又问了,你是哥哥都不知道,我们怎么能知道啊。好说歹说,人家答应给登记了,说,回家等消息吧,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左玉像一只没头苍蝇,四处乱撞。可是,他不敢停下来。清清不见了。

能想到的人,左玉都找了。

再后来,他去了“美豪生活馆”,那个他最不想去的地方。果然,他们都在。左玉掀开门帘子走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打麻将,没人抬头看他。左玉站定了,适应了一会儿屋里缤纷的灯光,找到老大,直接走到他的面前,问他:“怎么才能加入你们”。

老大吐掉了烟头,斜着眼瞅左玉,歪着嘴笑,“今儿什么日子,外面出太阳了没有?”

左玉没怕他,继续问他:“我要加入你们,你说条件”。

“条件?你怕是遇到事了吧,遇到事才来找我,晚了”,老大将面前的麻将牌推一边,“当年求着你跟我好,晚了哟,晚了哟”。

左玉站在那里没动,身边传来微不可闻的口哨。左玉强迫自己冷静,不要晃动身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老大站起来。他是蒙古族,块头比左玉大太多。左玉是个细高个,像个不开花的水仙,细细软软的高。看着他的眼睛,左玉隐隐约约地觉得两腮疼。

他看出来左玉的变化,笑着抬手摸了摸左玉的腮帮子,坏坏地笑,“终于想通了啊,跟着我,不亏”。哄堂大笑。左玉没有笑。

“说罢,找我什么事?”老大转过身,向里面走,里面是他的“办公室”,他故意地弄出一副“怜香惜玉”的腔调来,探口气,“唉,你说说你,不遇到事,都不知道来找我”。

又是一阵大笑和口哨声,左玉咬着牙,跟在他身后,“求大哥帮忙找我妹妹”。

“找到了,怎么算?找不到,又怎么算?”老大回过头来,笑着问左玉。他的脑袋很大,脸上挤出油腻的横肉,眼睛眯着,上上下下打量左玉,目光落在腰带扣上。

“无论什么结果,我的态度不变”,左玉梗着脖子回答他。

这个回答他似乎很满意,咧嘴笑了笑,挥了挥手,“那就找找吧”。

“我也去”,左玉忙说。

“你去能做什么?听我的,在家等着”,老大伸手过来,将左玉的手牵起来,摩挲着,“你说说你,早有今天,还能挨那么些打?往后可不敢这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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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妈妈发来的电报的那天,是星期四,左玉马上要过十八岁生日了,听班长在门口高喊:“左玉,收发室有你的电报”。说罢,转身跑出去打篮球去了。左玉收拾了书包,不慌不忙地向收发室走着,他心里是开心的,必定这是爸爸妈妈祝贺生日的电报了。

电报只有几个字:家有变,妹妹托付你。

左玉拿着电报纸,看不懂。懵了半天,问:“就这几个字?”

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手里咔咔敲着章子,头也没抬,“一个字是一个字的钱,这些就不便宜了”。停了停,她疑惑地嘟囔:“怎么不打电话,电话还快”。

左玉拿着电报纸回了寝室,高松和卢鑫打球回来,正举着胳膊比肌肉。见左玉一脸担忧,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说罢,不由分说地从左玉手中抽出电报纸,快速扫一眼,面面相觑。半晌,高松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这句话点醒了左玉,他立刻站起来,将书包里的书本倒出来,去柜子里掏了身份证和钱包,“不行,我得回去趟”。

高松从旁点点头,说:“是得回去躺。这样,事不宜迟,你直接走吧,明天我帮你跟辅导员请假”。

“嗯,谢了”,左玉拎着书包,转了个圈,想不起来该再带点什么。卢鑫拉开抽屉,扒拉出两包饼干,几包榨菜,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书包,干脆利索地说:“走,我骑车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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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院门吱嘎响了一声,是邵姨。

左玉转身去看了看,晏清蜷缩着,呼吸均匀,几缕头发垂在她的嘴角,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邵姨悄悄地进了厨房,开了炉灶,准备先炖上汤。左玉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叫了声“邵姨”。

“左总,您起来了?”边说,边给左玉倒了一杯热水,拿了一根筷子搅了搅。邵姨说这叫漩涡水,早起第一杯,就是要喝这样的漩涡水,带走噩梦,好运一整天。

左玉笑着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邵姨爱怜地看着他,看他乌青的眼袋,他定是噩梦了。可是,左玉好面子,邵姨不敢问。

“邵姨,一会儿给清清煮碗红枣汤”,左玉将杯子递给她,交代了一句,转身去书房了。

邵姨对着他的背影,迟钝地回应了一句“好的”。

这两天的工作堆积了太多,秘书看左玉焦头烂额,不在状态,很识趣儿地没有打扰他。但文件还是要看、要签,文件夹堆在桌子上,歪歪斜斜,马上就要倒了。

左玉扯过椅子,陷了进去,先开了电脑,一本一本地拿过文件看了起来。

他工作起来很专注,旁若无人。他脑子好,学习好,从小就这样。反倒是晏清,四加五等于六,简简单单的数学题,对晏清就是天大的难题。左玉不是,左玉天生就是电脑一样的脑子,摄像机一样的眼睛,什么东西,他扫上一眼,就能知道个**不离十了。

爸爸和妈妈很佩服左玉的脑子,那年他第一次以左玉的名字考出来全地区第一名,学校开表彰大会,老师让左玉回家通知家长准备准备,上台领奖。爸爸和妈妈激动地放下碗筷,开了衣柜,挑起衣服来。家里穷,没有能穿得出门的好衣服,不得已,妈妈找出来结婚时候的褂子,拆了里子,重新钉了扣子,穿上也像这么一回事。爸爸因为没有好衣服,没抢到上台领奖的机会,嘟嘟囔囔了起来。左玉站在一旁,以为他真的在生气,忙安慰他:“下次,下次轮着你”。爸爸笑了,伸手过来摩挲左玉的脑袋,嘴里说着“臭小子”。

左玉高二就“冲线”了。学校里也就是因为他成绩好,让他上阵试试。没成想,真让他成了。

报志愿的时候,左玉问爸爸:“学什么挣钱快?”

爸爸笑着说:“这么想挣钱啊,得选个你喜欢的,工作得干一辈子呢”,说罢,问他:“你喜欢学什么啊?”

“挣钱,我就想挣钱”,左玉坚定地回答。

“臭小子”,爸爸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转身去看那本巨大的《志愿填报》,嘴里说着:“好男儿志在四方,可不能志在挣钱啊”。

天光大亮了,左玉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天越来越热了,白天也长了。看看时间,该叫清清起床了。

左玉站起来,转过身,“我艹,你怎么在这?”

晏清窝在身后的沙发上,全身裹着毛毯,只露着眼睛,头发散开,像刚从电视机里走出来的女鬼。听到左玉说话,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问:“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怎么也没个动静”,左玉看着她糊里糊涂的样子,笑着走过去,蹲下来,拽了拽毯子,露出她的脸来。

“你来我就来了,邵姨还给我喝了一碗红枣汤呢”,晏清努力睁了睁眼睛,样子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她总是这样,睡不醒的时候,眼皮像又胶水,睁不开,努力的扯着睁眼,额头用力,弄出抬头纹来。

左玉伸手给她抚平额头上的纹路,自己也索性坐到地毯上,脑袋一歪,枕上她的腿,闭上眼睛。“清清,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要是时间别走了,多好!”

他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快清明节了,找个不上课的日子,咱们去墓园一趟吧。跟爸爸妈妈说说你的学习,快毕业了,你想好干什么工作了吗?”

晏清小声地回答他:“我想了,就是还没想好”。

“说说看,哥哥给你参谋参谋”,左玉闭着眼睛,小小地睁了一条缝,光透过这条小缝进来了,在左玉的眼前绽开七彩的光。这样看光,还是晏清的发明创造,她说,这叫“花花光”。

“嗯……我想当老师”,晏清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学老师就行”。

“嗯……行”,左玉闭着眼睛,停顿了很久才开口再说话,“但是不能去外地,得待在我身边”。

“又来了”,晏清小声地嘟囔。左玉听见了,假装没听见。今天早晨的氛围很好,左玉不想打破。他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心想,反正你也跳不出我的手心,随便你埋怨。

见他不说话,晏清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

左玉的电脑里播放着俞丽娜的《梁祝》,已经循环播放了一个早晨了,几十遍了,晏清在小提琴的声音中迷迷糊糊睡了又睡。这是左玉最喜欢的音乐,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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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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