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敲了敲车窗,左玉和小王都醒了,小王看了眼左玉,没动。左玉开了车门,笑着说:“收拾好了?来”,说罢,伸手接过晏清的双肩包。晏清指了指楼前台阶上方,说:“还有两个箱子”。左玉去看,见楼前大门口的角落里摆着两个大号行李箱和两盆兰花,立刻喜笑颜开,开心地说道:“你先上车,哥哥给你搬”。
箱子掉了两个轮子,有些歪,又沉,左玉搬起来很费了些力气。楼管的秦姐看到了,走过来问,左玉站住了跟她说话,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左玉几步跑下楼来,开了后备箱,拿了两条烟、几张钱,秦姐笑着推脱,最终左玉还是成功地塞给了她。
上车来,左玉冒了一头汗。坐定了,声音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转变过来,开心地时候:“走”。
小王发动了车子,偷偷地从后视镜中看后面的两个人。
“你刚才为什么给秦姐钱啊?”晏清主动问他话,从包里翻出一包手帕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一边擦额头,一边笑着回答晏清:“她儿子要结婚了,我随份子”。
“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晏清笑着接过他用过的纸巾,没地方扔,只攥在手里。
左玉舒坦地往椅背一仰,随口回答:“还不是为了你”。
---------------------------------------------------------------------------------------------------------------------------------
八月底,爸爸妈妈开始张罗着给晏清报名读小学。左玉也要读初中了。妈妈一咬牙、一跺脚,狠心拆了爸爸的牛仔褂,给晏清和左玉一人做了一个书包,晏清的书包很小,妈妈用红色的纱巾给缝上了两朵小红花。左玉的就简单了,就是一个大挎包,爸爸说,读了初中,书多了,要用大包。
报名那天,爸爸骑着自行车,前梁上是晏清,后座上是左玉,晃晃悠悠地去学校。
负责登记的老师年龄大了,头发花白,有些耳背,左玉低着头说了几遍自己的名字,他都听不清楚。
晏清也不听话,在爸爸身后跳来跳去,大声地说:“我要叫小伟,我要叫小伟”。
左玉羞红了脸,“简小伟”这三个字,仿佛紧箍咒,立刻让他低下了头。爸爸看到他这个样子,拿过登记簿,一边自己写,一边解释说:“这孩子现在住我家,暂时我监管,就写宋小伟”。
这解释,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只是,在左玉嗡嗡作响的耳朵旁边,仿佛天宫传来的救赎之音。
两个孩子顺利在“造纸厂完全小学”登记了下来,晏清读一年级,宋小伟读初一。
进班的第一场班会,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小学毕业考试的分数,说说自己的爸爸妈妈。
轮到宋小伟,他站起来,低着头,偷偷上翻着眼睛扫视全班,用蚊子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老师好,大家好,我叫宋小伟,我爸爸妈妈都是二中的老师,我的考试成绩是语文100分,数学100分,劳动100分”。
老师很高兴,提高了音调重复了一遍宋小伟同学的成绩,号召全班同学像他学习。全班同学给他鼓掌,并一致举手通过,选举宋小伟同学担任学习委员。
老师说:“要给全班做出表率”。
是的。宋小伟的的确确给全班乃至全校做出了表率。第二天,他就因为大家被安排到国旗杆下罚站两节课。
小学部的主任说:“这孩子,不好好管教,将来要‘进去’”。此话一处,宋小伟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将那个大腹便便的主任撞到在地,旁边几位老师慌忙冲上去将主任扶起来。庞主任气得跺脚,叫嚣着要“开除”。最后,在晏清的尖锐的哭声中,哥哥的“开除”变成了“罚站”。
兄妹俩一起手拉着手去旗杆下罚站两节课。晏清走得慢,新发的校服裤子太长,妈妈不舍得剪短,说小孩子长得快,明年就合适了。鞋跟踩着裤脚,晏清走两步就要绊倒。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晏清被班里男孩子扯坏了辫子。下了课,宋小伟不放心,想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转过去看看妹妹,听到晏清尖锐的哭声,哭声中夹杂着她的“我要叫我哥哥来揍你”,宋小伟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将那个小男孩揪着衣领扔出了教室,摔倒在门前的草地上。
宋小伟低头看着妹妹,蹲下来,说:“来,哥哥背你”。
晏清欢快地尖叫一声,像一只哨子,扑到哥哥背上,踢腾着两只小胖腿。
他俩早已经忘了,这是要去罚站的。
站在身后的几位老师看着这兄妹俩,一边恭维主任,一边将宋小伟就是简小伟的来历详说了一遍。庞主任此时已经不生气了,只是屁股有点疼。他自己家也是只有一个女儿,政策管得严,一直不敢再生一个。看着越走越远的兄妹俩,不禁感叹:“咱们怎么就没这个好福气,白捡一大儿子”。
几位老师啧啧感叹,反问他:“就这脾气,真让你捡,你敢要?”
胖主任想了想,点点头,说:“也是,搁我身上,我是不敢。贪污犯的儿子,可惜了”。
左玉和晏清站在旗杆下。左玉站在南边,用身体给晏清遮挡着点儿太阳。
操场上,又两个初一班在上体育课,晏清是自来熟,开心地叫哥哥、姐姐。左玉却不是,一直低着头,只笑眯眯地看晏清。
晏清咳了几声,噘着嘴,“我要喝水”。
左玉环顾四周,哪里有水。再看看胡同那边,胖主任和几位老师早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嫌太晒,连监督都不愿意了。左玉低下头,对晏清笑笑,默默她红扑扑的脸蛋,说:“爸爸早晨给我四毛钱,哥哥给你买冰块,说好了啊,只能喝三小口啊”。晏清惊喜地眼睛都瞪大了,慌忙点头。
两个人沿着墙根儿,绕过操场,穿过草丛,来到学校小卖部。
还没有下课,小卖部没有人。左玉掏出胸前小兜里的四毛钱,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和一毛钱的萝卜咸菜,算了算,已经三毛钱了。在去盖着棉被的冰柜里,拿出一块冻好的冰水,上面写着“清凉一夏”。家破以前,左玉只吃奶油雪糕,对这种糖精兑水的“清凉一夏”看都不看。如今,他想了想,将白色的放回去,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冰块。
晏清开心的蹦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左玉将冰块举高,说:“太凉了,哥哥给你拿着”。
两个人手牵手,去草丛后面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太阳将石头晒得滚烫,晏清刚一坐下就蹦了起来。左玉却不怕,他坐下来,伸直腿,才让妹妹坐到腿上。
看着晏清的眼睛,左玉笑了笑,把冰块袋咬开一个小口,递到晏清面前。晏清噘着小嘴巴,用力地吮吸,然后开心地说:“草莓味儿的啊”。
“啊,是啊”,祖宗与学着她的样子说话,将烧饼递给妹妹。晏清想都不想,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面香味儿扑鼻而来,左玉舔舔唇。他很饿,从没吃饱过,可他不说。
晏清嚼着烧饼,左玉一只手拿着冰块,融化一点儿,就递给妹妹喝一口。另一只手拿着咸菜,妹妹凑上来,就给她咬一口。晏清饭量小,半个饼就饱了,不肯吃了。左玉才慌慌张张地将饼子塞进嘴里,咸菜还剩下一段根,硬,咸得有些苦。冰块已经没味儿了,被晏清咂摸地已经变成了透明的颜色,但左玉不嫌弃,这些就够他垫垫肚子了。
---------------------------------------------------------------------------------------------------------------------------------
小王将车子开回了家,帮着左玉将晏清的行李搬进屋里。
邵姨看着他俩搬行李,由衷地笑,开心地对晏清说:“晏清呀,今天我买了极好极好的大肠,还有极好极好的鸭子,我做给你吃呀”。
左玉一边上楼,一边笑着接话:“邵姨,她爱吃辣椒炒的,给她辣椒炒大肠”。
晏清白了他一眼,转身对邵姨说:“邵姨,今晚我吃过饭了,明天再做吧”。
邵姨笑着点头,搓着手看他们俩背后的小王在挤眉弄眼,忙明白过来了,笑着关了灶火,快步就出门了。
小王在院子里等她,见到邵姨出来,笑着说:“哎,还算你有眼色,今天大哥心情极好”。
邵姨笑着一边解围裙,将晏清带回来的兰花摆到凉亭里,一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主要还是晏清小姐今天心情好,跟大哥多说了几句”,小王帮着她将兰花摆好,拽着她走出院子,“走走走,咱们不要杵在这里做电灯泡了”。
左玉几步就跨上了二楼,转过来笑着问晏清:“饿不饿?现在邵姨走了,你想吃大肠,我去给你炒?”
“弄得满屋都是味儿”,晏清笑着,仰头看他,慢慢上楼梯来。
左玉看出了点儿门道,眉头一皱,问她:“腰怎么了?”
晏清噘嘴,翻了个白眼儿,“下午拉箱子,从楼梯摔了”。
“过来,我看看”,左玉几步下了楼梯,走到晏清身边,伸手就要掀她的裙子。晏清慌忙抓住:“干嘛?”
“我看看摔哪儿了啊”,左玉被她紧张的神色也紧张到了。
“有探头啊”,晏清指了指拐角处的监控。
左玉笑笑,弯腰将她抱起来,笑着说:“知道了,回房给我看看”。
晏清好几年没受伤了,这段时间太平了,以至于左玉都淡忘了前几年新伤叠旧伤的日子了。他轻手轻脚地将晏清摆到塌上,连声音都变得小了,“我轻轻的啊,你别动”。
“没事儿,就是躺楼梯上的时候,被楼梯硌到了,没关系的”,晏清将脑袋趴在手臂上,说话嗡声嗡气的。左玉的手隔着薄薄的裙子轻轻地揉着,热度隔着薄薄的布料穿过来,晏清感觉到了,有些想掉眼泪。
左玉自己先叹了口气,“怪我,没照顾好你”。他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一些,腾出一只手,去胡噜了几下晏清的头发,“爸爸妈妈该怪我了”。
“你又说这个”,晏清抽了抽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