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哭了好一会儿,哭累了,还在被子里呜呜着。从她三年级家中变故,知道现在她大学三年级,无论是被送人、被转卖、被囚禁,还是被左玉找到、被左玉按在澡盆里“蜕皮”,她都没有哭。她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爱耍赖、一点点不开心就瘪嘴大声嚎的小女孩了。今天早晨,她躲在被子里,又变回了曾经的样子,大声哭,哭累了就大声叫。
左玉用毯子裹着她,不停地小声地向她道歉。左玉知道,这一切,晏清并没有错,错的是“命运”吧。
电脑里还播放着《梁祝》,像是给这兄妹二人的哭声配着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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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很长一段时间,不喜欢毛毯,那种毛茸茸的、能够将自己的体温保存下来的毯子。为了求人找晏清,左玉最终“跟”了“老大”。左玉有洁癖,不喜欢被别人碰,可最终,却“卖”给了他。他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加之这么多年左玉对他的爱答不理,宁愿每天被扇两个嘴巴也不从的个性,让他在道上丢尽了面子。左玉以全地区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大学的时候,他站在“美豪生活馆”门口,看着大街上走过的高跷队,心里空落落的。如今,左玉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岂能放过他。
两天之后,底下小弟送来了消息,听说临县的一家人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个小媳妇,准备留给儿子使唤。据说他儿子因为受不了穷,沿着火车道跑了,听说是跑去了内蒙古了。这家人买了媳妇之后,就四处托人打听儿子的下落。如果媳妇用铁链子栓在炕上呢……
小弟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也不休息,四下里偷看。都说自己老大口味特殊,既喜欢胸大腚大的娘们儿、也喜欢腰细腚翘的爷们儿,果然不错,这个叫左玉的,果然长得不赖。
老大看他眼珠子滴溜溜转,挥手就讲手里捏着的茶杯盖甩他脸上,低声吼了句“滚”。
底下人忙灰溜溜地走了,老大转身去椅子上拽T恤,左玉是个文明人,疼的筛糠了,硬是死咬着牙不哼一声。起初,他是存了折腾折腾左玉的心了。两天下来,心里却不落忍了,连在他面前光膀子,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T恤刚套上脖子,见左玉一掀门帘,走了出来。
刚才的话他全听见了,现在已经穿戴整齐了,如果不仔细看他的腰身和他走路的样子,应该没有人猜得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多么“残忍”和“折磨”能让他将一床毛毯撕破。
老大有些着急了,他竟然真的升腾出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感情来。见左玉要离开,他着急地说:“你等等,你等等。我叫辆车,咱俩一起”。
左玉停住了脚步,没回头,心里在盘算,他知道,凭着自己这点子本事,救不出妹妹。相比之下,脸面算什么呢。于是,便转过身去看老大,点点头。
老大忙不迭地抓起一件皮衣,又去了里间,开了保险柜,找了个大包,将里面码放着的钞票划拉进去。“走吧”,他冲左玉挥挥手,一手拎包,一手拎着钢管,大步跨出门去。
路边停了几辆车,看样子都是老大叫来的。车子都没熄火,见老大过来,纷纷降下来玻璃打招呼,也顺便跟左玉点点头。左玉羞耻难当,索性不去看他们,转身就走。老大比他腿长,几步就走在了左玉的前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说是临县,路却不近,车子在沟沟壑壑的土路上晃悠了三个小时,太阳快下山了,才开到村口。村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蹲着一群半睡半醒的老人。见来了个车队,纷纷睁开眼睛看。
左玉心中着急,车还没有停稳,就开门要跳。被老大一把抓住,左玉待要发怒,他却冷着脸,说:“急什么,停稳了,大家一起去。你去后备箱拿个毛毯”。
左玉这才脑子清醒一点儿。
开了后备箱,左玉伸手碰上了毛茸茸的毛毯,忍住了心里的抽搐。见毛毯底下有把蒙古弯刀,一把抓在了手里。
一队人就这么着拿着钢管、拿着刀、拿着钱,在“知情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村边的一处窑洞。看得出,这是全村最穷的人家。
见来了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这家的两口子迅速地往窑洞跑去,但很快被人拽住,按到在地。
老大饶有兴致地蹲下来,打算好好跟这两口子“谈一谈”。左玉心里只有妹妹,飞起一脚,踹开窑洞的破门,撇下一句话“都别进来”,自己就进去了。
炕上并没有人,左玉楞在那里,眼前直冒金星。
站了半天,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左玉绕过去找,在一堆柴火里面,看到了栓着的晏清。
她已经被折磨地不成样子了。
穿着明显不合体的褂子,光溜着两条腿,没穿鞋子。看到来人,她没有认出左玉,但却本能地蹲下来,拽了拽褂子,妄图挡住腿和脚。
她的头发干枯发黄,搅在一起,沾着柴火棒。脸上红肿着,还有几个血痕,像是鞭子抽打的样子。
左玉扑上去抱住她,她惊地尖叫起来。
“清清,清清,是哥哥,我是哥哥,你看看我”,左玉用力去抱她,晃着她的肩膀,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看自己。她尖叫着,扭来扭曲,躲避着左玉的手,几次险些被她的牙齿咬伤。
她尖锐的叫声刺地左玉耳膜一鼓一鼓,头皮也一跳一跳。
左玉扯开带来的毛毯,将她紧紧地裹住了。似乎是毛茸茸的触感安抚了她,她挣扎的动作变小了一些。左玉试探着抱着她,小声地说:“清清,看看我,我是哥哥啊”。
晏清睁着空洞的眼睛,愣愣怔怔地盯着左玉看了良久,流出两滴豆大的泪珠,眼一闭,昏了过去。
门外老大和手下的弟兄们已经把情况摸清了,见左玉抱着晏清出来,一群人纷纷站起来,给左玉让了让路。
老大伸手向接,左玉躲过去了。径直向村口走去。
走出去几步,左玉停住了脚步,示意老大把清清接过去。老大谨慎地看着他,默默地将清清接过去,端抱着。
左玉转过身,慢慢地朝那对夫妻走过去。地上还躺着他拎来的那把弯刀,他捡起来,抽刀出鞘,大家都倒抽了一口气。虽说都是在道上混的,打打架、骂骂街是常有的事,但取人性命这种事……
弯刀出鞘有些慢,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左玉。那俩夫妻躺在地上,身上滚满了黄土,也吓得叫不出声音来了。左玉慢慢地走进了他们,伸出脚,像拨动一只死狗一样,将那个老男人拨正了,挥刀就下去了。刀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他的肋骨,左玉握着刀柄,转了转手腕,让刀在他的肉里搅了搅。他疼极了,翻了翻眼珠,倒了下去。
左玉拔出刀,掂了掂重量,转过身,对旁边的老妈子看过去。左玉在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洁白的牙齿。左玉有两颗虎牙,在这傍晚的光影中笑得阴森可怖。他笑够了,歪了歪脖子,像是观察着哪里才是插刀的好位置。老妈子吓坏了,转过身,挣扎着爬,左玉一步跨过去,一脚踩在她的小腿肚上,像踩住了一只逃跑的老鼠。手起刀落,直接插进了她的小腿肚。她一声惨叫,脑袋向前栽进了黄土里。
这一切,都进行地无声无息。大家都愣愣地看着左玉,没有人阻止。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
左玉拔出刀,在自己的裤子上反反复复地擦着,刀收入鞘中,左玉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牙。那月牙白白的、浅浅的一弯,像一抹烟。
转过身,左玉走向老大,伸手接回了晏清,抱着她向村外走去。
老大慌忙跟上,边走边转身,挥手示意手下人给那两个悲惨的人留点钱。
车队在夜色中颠簸向前,左玉一直抱着晏清不撒手。晏清已经醒了,看着左玉,吧嗒吧嗒地流眼泪。左玉伸手给她擦一擦,帮她闭上眼睛,把她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到了医院,左玉面无表情得抱着晏清去了急诊。老大在后面,拎着装满钞票的大袋子,默不作声地跟着。
今天这一幕,着实让在场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了,大家谁没去欺负欺负左玉啊。虽然他学习成绩好,但是个文面书生,连说话声音都是温温柔柔的。当年,老大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什么场合看见了左玉,突然就为他着了迷。起初,托人给左玉送东西吃。他跟踪了左玉一段时间,敏锐地发现左玉从没吃饱过。虽然住在宋老师家里,但宋老师家也不怎么富裕,都是靠粮本吃饭,勉勉强强饿不死而已。他豪迈地以为,自己爱慕左玉,将来,左玉的衣食住行全包了。没想到,左玉是个宁愿饿死,也不愿意交朋友的硬茬子。再后来,软的不行,来硬的。底下小弟没有不去欺负欺负他的,都说打人不打脸,可他们偏不听这一套,找个犄角旮旯堵住左玉,上来就是两个耳光。左玉不反抗,挨完了打,低着头就走。
急诊的护士看着来人铁青的脸,再看看毛毯里面的女孩儿,忙推开了一旁的值班室。左玉抱着晏清走进去,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床上。
护士关了门,走过去,掀开毛毯,解开她的褂子,惊住了。忙回头看左玉,左玉原本将视线调到了一边,避险。本能地回过头来对上了护士的视线,一惊,转头去看晏清。
那是一副怎样的画面啊。
脖子上,还拴着麻绳。麻绳将皮肤搓破,浸上了血。
胸前、后背、腹部、腿上,一道一道深深的血痕,看样子,是鞭子抽打所致。这一道道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正在化脓,淌出黄绿色的脓水。
左玉紧要牙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麻烦您帮她仔细检查,还要检查检查她……她……有没有……”左玉迟疑了半天,心中一横,心想,若是清清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也无妨,于是,坚定地说:“要检查检查她有没有怀孕”。
此言一出,护士倒是没有什么反常表现,清清却瞪大了眼睛。
左玉避开了她吃人的视线,退出了房间。
老大在外边等着,见左玉出来,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左玉,讨好地说:“抽一支?”
左玉接过来一支,用牙齿咬住。老大掏出打火机,顺手就帮他点了。
才两天的功夫,谁尊谁卑,已经颠倒过来了。老大看着左玉紧皱的眉头,讨好地说:“费用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交上了。先给咱小妹检查检查,那家人跑不掉,回头无带人去收拾他”。
左玉不会抽烟,一口烟在嘴里,咽不下,吐不出。
半晌,左玉转过脸,盯着他说:“你问没问清楚,谁把清清卖给他家的?”
“问清楚了”,老大吐了口烟,对左玉说,“这家人也有点冤,不是跟中间人买的,是你家小妹的亲大姑卖的,要了他家三千块钱。说是孩子爹娘都死了,他娘是四川来的蛮子,不是明媒正娶,不算这家人,不留家里吃饭……”
“艹”,左玉冒了句粗话,脑门渗出汗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他问,“还有呢?”
“旁的也不清楚,回头我让底下弟兄再打听打听”,老大将烟屁股在手指间捏了,一弹,烟头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到了远处。“你放心,绝不放过一个人。包括你大姑”。
“她不是我大姑”,左玉随口解释。
老大紧张地看着左玉的表情,左玉皱着眉,不说话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急诊室。里面是不是地传来晏清的哭声,左玉的心,刀割一样的疼。
晏清“啊”地一声尖叫,左玉呼地一下站起来,大概是血冲上了头,他没站稳,向后摔了去。老大眼疾手快地扶助了他,心里竟然后悔昨晚对他做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