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醒来的时候,对上了一张平平圆圆的脸和一双细细长长的眯眼。见清清醒来,那双眯眼是笑着的。开心的“呼噜呼噜”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小清清醒了?找你哥啊?你哥去找大夫问话去了。哦,你问我是谁啊?我也是你哥,我是好人……”他啰嗦着说了好些,比如,他叫胡日塔,他没上过学,但是没学问不耽误他挣钱啊,他已经在好几个地方开了酒楼和洗浴中心,挣钱挣老多了……
左玉走进病房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幕。老大像一只棕熊俯身趴在床前,盯着小清清,嘴里振振有词。像是在做餐前祷告。他的皮衣胡乱地仍在床脚,只穿着一只背心,露出健硕的两个大花臂。
“咳”,左玉假意咳了一下,正在说话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左玉。老大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羞赧”地看着左玉。
--------------------------------------------------------------------------------------------------------------------------------
昨晚,他陪着左玉在医院的走廊里打地铺,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靠着医院绿色的墙。油漆是新刷的,一股味儿。左玉一直沉默不语,眼睛盯着墙角。从侧面看,不得不说,左玉长得很好看。立体的五官,高鼻深目,不像自己,圆胖的脸像摔坏的面饼子。胡日塔突然有些后悔对左玉做出的那些事,这个人,要是做兄弟,可能更合适一些。可是……
跟随着左玉的视线,他也去看那个角落,那里除了有几个烟头,什么都没有。再去看左玉,还是面无表情。这是左玉一贯做派。
当年,第一眼见这个左玉,他就是这个做派,不说话,没表情。经过一段时间的跟踪,他才发现,左玉不是没表情,他的表情只对小妹。只有小妹在身边的时候,左玉才会低着头、抿着嘴看着这个小妹笑。
宋老师家破的时候,胡日塔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有些庆幸。庆幸左玉终于又一次没有了家,这次,他要来个守株待兔,等待左玉找上门来。
清清被她奶奶和大姑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邻居们都出来劝,胡日塔也混在人群中,见清清被两个老妇女连拖带拽地塞上了三轮车,她大姑开心地数着钞票,对着胡日塔连连道谢。谁承想,弟弟家这套福利分房竟然能卖一万块钱,这可是一笔大数字啊。胡日塔特地将钱换成了十元一张的新钞,结结实实地拎了一大袋子来买房,搞得那两位妇女沾着口水足足数了两遍。大姑将胡日塔扯出人群,弓腰塌肩,露出一副讨好的嘴脸来,问这位有钱人要不要买“丫鬟”,“童养媳”也行。
胡日塔拧起了眉头,冷冷地看她。她怕了,自己动手抽了两个嘴巴,讪讪地走了。
这个左玉的小妹尖着嗓子嚎哭,身上的裙子被撕扯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她的哭声渐行渐远,邻居们也就摇着头散了,纷纷感慨着宋老师一家子命运不怎么好啊。
胡日塔踹门进去,想搜罗点儿值钱的。找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除了书柜里的书、衣柜里的破衣服,就没找出一点儿好东西来。不过,他找到了一张压在写字台一角的照片,照片上,左玉带着大红花,是考上状元时候,电视台给照的吧。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起来,做个纪念。
左玉从学校回来找小妹,他早就听到了风声。他开着那辆新买的皇冠,去火车站接他。远远地就看到左玉了,他又高了,还穿着高三时候的那件牛仔上衣,旧了,却看上去更酷。胡日塔忙挥手打招呼,笑脸已经堆了上去,而左玉却转身向另一方向疾步而去。胡日塔觉得自己又一次被羞辱了。
一连十几天,他没做别的,就悄悄地跟在左玉身后,看着左玉受苦。左玉跪在昔日邻居们的院子里,哭求着,求他们说出家里发生了什么。他穿着单薄的裤子,跪在红砖地上,胡日塔自己却觉得膝盖隐隐作痛。后来,左玉换了个方法,趁着夜黑,翻墙爬进了总务处,想翻人家的资料纸,妄图找出一点儿什么线索来。胡日塔觉得左玉傻得可笑,他以为宋老师一家同他简家似的,房子“依规”回收了吗?胡日塔有一双好眼睛,一对好耳朵,黑夜里就这么看着左玉东翻翻、西找找,憋着不笑出声来。然后他看到左玉蹲下来,盯着保险柜,才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了,左玉是真魔怔了。整个二中就这么一个保险柜,里面装着全校老师的工资,开了这个保险柜的门,左玉就彻底不用回去上学了。情急之下,胡日塔咳了两声,打开了手电筒,往左玉身后扔过去。他原想着,手电筒开着光,又是扔在你身后,吓唬为主,不会砸到你。哪成想左玉犹如惊慌失措,一个健步冲向了旁边的窗户,手电筒直接砸上了左玉的眼睛,他晃了晃,爬上窗户跳了下去。
左玉落地的时候,直接摔在一棵月季花上,花枝上的刺扎进手臂的肉里,有些疼。但是,顾不得许多了,后面有人追来,左玉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左玉一瘸一拐地去报案。人家问他:“你是她什么人?”左玉答:“哥哥”。那个人笑了,“你是哥哥都不知道在哪里,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大笑间,瞅见左玉身后的胡日塔,忙收住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行了,我们给你记下了,回去等信儿吧,找着了就通知你”。左玉一脸讨好地跟他说着,自己还有一个地址在学校,宿舍电话号码是021********,实在不能打电话,您发电报也行啊,我接到电报立刻给你送钱来……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笑了,没有人再理睬左玉了。左玉等了好长时间,才灰溜溜的离开了。同胡日塔擦肩而过的时候,胡日塔闻到了左玉身上的血腥味儿越来越重了。
其实,这一切胡日塔都清楚,房子是他买下的,后来觉得实在没什么值得翻找的东西了,变换了把大锁,再也没去过了。现在,看着左玉和清清的样子,他竟然不敢开口说这些了。
---------------------------------------------------------------------------------------------------------------------------------
左玉手里拎着一袋牛奶,冷冷地看着胡日塔。胡日塔尴尬地挠挠头,抬手的功夫,发现了自己光着两个大花臂,一抬手,露出一丛浓密的毛发来。顿时紧张地触电一般,忙去床脚拽过皮衣,也不管热不热了,先套上身再说。
见清清醒了,左玉堆上了笑容,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弯下腰来小声地说话:“清清,饿不饿呀?哥哥热了牛奶”,说罢,撕开一个角,插上习惯,递到晏清的唇边,温柔地说:“哎,这才对,听话,乖”。
一边给清清托着牛奶袋子,左玉略歪了歪头,像是跟老大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总不能让卖人家儿女的人好好活着吧”。胡日塔听了,立刻符合着:“就是。你看着清清,我出去问问清楚”。说罢,冲着清清打了个响指,大步流星地走了。
都是一个县城的,巴掌大的地方,打听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底下小弟昨晚都看到了左玉那一幕,也看到了自家大哥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新的“老大”似乎崛起了,大家都自觉地行动起来,没等老大发话,该打听的都打听了,该动手的都动手了。
清清的奶奶目前瘫痪在床,屎尿都在炕上,也无人伺候身旁,终日跟蛆虫在一起。大家都说,这是报应啊。前去打听事的小弟专门拿相机拍了张照片,洗出来给老大汇报,一边啧啧感叹浪费了一卷柯达。
大姑的酸浆摊子也顺理成章地给掀了,大姑父待要冲上前理论,被拨拉到一边,踉跄了几步,靠着电线杆才站定了。大姑就不一样了,仗着自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妇女,嚎叫着跳脚,要跟几个小伙子打斗。她哪里是众人的对手?本就是来找你茬儿的,现在你跳起来了,就是你先找茬了。几个人把她围起来,有扯胳膊的,有拽腿的,有那狠心的,一脚踩上了她的脸,让她闭了骂人的嘴。等到大家打够了,打雷了,骑上摩托散开的时候,她已经肿如猪头了。肋骨断没断,大家手里没个准,不好说。只是旁边观察的人说,她确实是爬着离开的。
另一队人更文明一些,打人?何必呢,放一把火岂不是更简单。所以,当大姑父艰难地拉着驴车将大姑和酸浆摊子拖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只看到烟了,该烧的都烧没了,包括他们卖了清清换来三千块钱给儿子置办的“三转一响”,都化为灰烬了。
胡日塔回到“美豪生活馆”,还没等开口,底下人就将这一天的成果汇报给他了。胡日塔听了,也觉得很解气,嘿嘿嘿笑个不停。笑够了,想起来另一件事,叮嘱底下小弟买箱牛奶来,一会儿换身衣服,还要拿着去看清清呢。
--------------------------------------------------------------------------------------------------------------------------------
晏清终于哭累了,在毛毯里打嗝。左玉听见了,去掀开毛毯的一角,给她露出脸来,摸着她的脖子给她顺气。嘴里讨好地说着:“清清,眼睛都哭肿了,今天不去上课了吧?”他的手指在晏清锁骨出稍稍用了用力,帮着晏清顺出一口气来,另一只手将她扶着坐起来,自己也顺势坐了上来。
把晏清搂进自己怀里,靠着自己的胸膛,左玉试着跟晏清商量:“清清,今天哥哥不去公司了,在家陪你,好不好?”
“嗝”,晏清又打了一个哭嗝,点点头,问他“你不忙吗?”
左玉惊喜于晏清的这般反应,忙不迭地回她,“不忙,你想做什么,哥哥都陪着你”。
晏清想了想,没什么想做的,便摇了摇头。左玉却已经天马行空想了很多很多,包括跟清清“运动运动”,脑袋里想得多,脸也红倒了脖子,自己先自嘲了一下,老不正经。
见晏清没有动静,左玉讨好地试探:“要不,咱吃完早饭,带你去花鸟市场啊?给你买只猫?”晏清摇摇头,没说话。小时候,她是喜欢猫的,哥哥上大学之前,带着她摘了院子里所有的葡萄,用小篮子拎着,跨越半个县城,去另一个哥哥家求聘小猫。晏清记得,那几串葡萄都是青色的,还没有成熟,那个哥哥酸得挤眉弄眼。他家里又好多好多小猫,待在一个大纸箱里,毛茸茸的,好可爱。哥哥们忙着说话,让晏清自己去挑,晏清就蹲下来,盯着小猫们瞧了又瞧。左玉哥哥分数高,要去同济,这个哥哥也不赖,已经收到了中山的通知书,两个哥哥互相夸赞着,说着自己的理想。晏清记得,左玉哥哥说:“我得快点挣钱,挣大钱,有个自己的家”。晏清一边看小猫,一边想,什么是“自己的家”。
被奶奶和姑姑带走的时候,晏清只顾着挣扎和大哭,忘记了小猫。等到被带到村里,饿着肚子谁在草垛里,晏清蜷缩着睡不着,才想起来那只小猫咪。晏清不敢哭了,因为哭,胳膊已经被大姑掐了一路了,大姑说,再敢哭,就拿烙铁给你烙个大花脸。晏清害怕被烙成大花脸,那样的话,左玉哥哥就认不得自己了,就没有人来救了。
见晏清不说话,左玉又试探着问她:“不买就不买吧。邵姨已经做好饭了,要不要吃一点啊?”说罢,伸手去帮着晏清抓了抓头发,手腕翻转,给她系了个小揪揪。
晏清乖乖地掀开毯子,赤着脚下了沙发,左玉看见了,皱眉,“说了多少遍了,寒从脚下生,怎么又不穿鞋”,说罢,蹲下来,后背给她,说:“哥哥被你过去吧”。晏清乖乖地伏上了他的背,左玉站起来,手臂挽上她的小腿弯,笑着说:“坐好了啊,飞机要起飞喽”。说罢,先背着晏清原地转起圈圈来。晏清被晃得头晕眼花,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她胳膊上绒绒的汗毛蹭着左玉下巴上的那道刀疤,痒痒的,两个人都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