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伤恢复的很快,起初,她拒绝护士的触碰,尖叫着不肯换药,需要左玉从帮好言哄着才能安静下来。有时候左玉不在,胡日塔也行,晏清竟然惧怕那些眉清目秀的护士姐姐,却不惧怕这个胡子拉碴的花臂大汉,这点儿,让胡日塔高兴了许久,逢人就炫耀。十几天相处下来,左玉对胡日塔也有些笑模样了。每当他从外面回来,胡日塔啰啰嗦嗦地跟他说着晏清的一天,左玉就抿嘴笑着对他点点头。就这么一点点改变,胡日塔竟然甘之如饴,为左玉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这十几天,左玉早出晚归。这附近的兄弟都听说了左玉的“挥刀”事迹,这种事情,一般传得都比较快。所以,左玉往来两个县,乘坐乡间大巴,竟然没认敢跟他收钱。左玉要掏钱,大家都不敢要,嘴里客气着,“自己家的车,大哥坐坐,怎么还能跟您要钱”、“您这是打我脸啊”……左玉也就顺水推舟,不在掏钱出来虚情假意了。毕竟,左玉的兜里,只剩下225元了。
去上大学之前,左玉为那三千八百六十六块钱的学费发愁了很久。一个暑假,他都心不在焉地,也不怎么跟晏清玩儿。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一天傍晚,吃过了晚饭,左玉帮着妈妈娶水龙头洗完,妈妈笑着对他说:“小伟,你别发愁,爸爸跟学校预支了工资,再加上咱们家的存款,供你上大学没有问题。等你到了学校,再申请助学贷款,就宽裕了”。左玉低着头,再水龙头下一个一个冲洗着碗筷。
妈妈将辫子扔到了脑后,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说:“你自己藏的那钱,找时间让爸爸带你去银行换了,现在都用新版钱了”。
听见了她的话,左玉惊地差点儿掉了手里的碗,没敢回头看她。妈妈接着细声细语地说:“省着点儿花,这可是你妈给你攒的呢。你先花我跟你爸给你的,这个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拿出来。将来,你用来娶媳妇,你妈再天上也闭上眼”。
现在,左玉的手里只剩下225元,这是临上火车的时候,全寝室凑给他的。妈妈的那一千块钱,没动,左玉存了邮局,打算着将来娶媳妇,连同那两对耳坠一起,给自己未来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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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四五天,左玉早出晚归,终于摸清楚了大姑、大姑父还有那对买家夫妇的生活作息。那对买家夫妇种了一亩三分的玉米,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有规律。左玉轻而易举地就将他们俩堵在了玉米地里。
刚开始,他俩竟然没有认出左玉。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那一晚上,那一刀。惊恐都来不及,没人还有心思去看看夜色中左玉的脸。
左玉跟在他们俩身后,皮鞋踩在田埂上。这双皮鞋是宋爸爸给的,是他当兵时候发的,三接头,一直不舍得穿,只在左玉获得全区状元、上台带红花的时候拿出来穿了一次,左玉去大城市读书,皮鞋就送他了。左玉低头看着这双皮鞋,听着前面夫妻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们俩回过头来,疑惑地问左玉“你是谁、你来做什么”,左玉不说话,只挥挥手,示意他们俩别挡路。
到了自家地头了,两个人走下了田埂,给左玉让路。他俩放下背上的麻袋,拿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左玉也停下来,慢慢地下了田埂,笑着向他们俩走去。左玉的笑是无声无息的,露出两个小虎牙。
妈妈曾经说,你看看,明明小清清才是属虎的,虎牙却长在哥哥身上了。哥哥属龙,龙虎斗,所以家里经常鸡飞狗跳,为了争一口馒头、一只圆珠笔,清清经常爆发尖叫。左玉一只是安静的,虽然不发出声音,但往往都是他胜利。
两个人突然就认出来了左玉的虎牙,刚要开口喊叫,左玉伸出胳膊,一只手一个人,捏住了他俩的脖颈,手指使力,他俩就喊不出声音来了。左玉没有松手,反而是沉下心来,运足了力气,感受着力气从双肩发力,经过大臂、小臂来到手腕,虽然隔着手套,左玉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人脖子上的筋在跳动,越跳越快,后来,就,越跳越慢了。
燥热的风静静地刮过这片田地,吹来几声鸟叫,左玉觉得,这声音那么悦耳动听。
鞋子里的脚有些疼。新鞋,又小一号,穿着走了这么长的路,有些累了,脚趾有些疼。左玉将那两个人扔进了玉米地深处,慢慢地、轻轻地踩着自己的脚印退了出来,退到田埂上,顺着来时路继续向前走。
空旷、孤寂、痛快……
左玉想唱歌,但忍住了。
天黑之前,左玉一步一步地走到隔壁县城,在路口拦了辆过路的卡车,捎着走了一段。
开车的司机一路吹着口哨,左玉仔细听了,他在吹《红星照我去战斗》,在漫天的黄沙中吹“小小竹排江中游”,也是一种心境。左玉笑了笑,也噘了唇,跟他合奏了一曲。
半夜跟司机告了别,左玉趁着夜色,摸黑摸进了大姑的家。大姑家是两口窑洞,原本换了新门框,置办了“三转一响”,万事俱备,只能娶媳了。现在好了,已经烧成了灰烬,一家子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暂时将就着住了。这倒也是好事,起码,奶奶能在外面拉尿了,不必将屋子熏臭了。
左玉猫了半夜,也没看到这家儿子回来。见东边已经露出晨光,再不动手,就要等明天。索性,轻巧地就跳下了土墙。
院子里的两只狗早已经被左玉拿包子哄出来了,见左玉跳进了自家的院墙,开心地在外面摇尾巴。
左玉顺手从旁边撤了两个玉米棒子,塞进了睡梦中的两个人嘴里。两个人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了。大姑父已经吓得昏死了过去,大姑是个彪悍的,挣扎着要看清楚是谁。左玉飞起一脚就将她的脑袋踩了下去,再用鞋尖挑起旁边的毯子,给他俩蒙上了头。
晨光熹微,早晨的微风有些凉。
左玉从口袋里掏出匕首,给自己换上了一副新手套。他捏住了大姑的下巴,先从舌头开始,然后是耳朵,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手指……另一边的大姑父有些醒了,左玉如法炮制,也给他来了这么一遭。
旁边的奶奶又在那里蠕动起来,叫骂着,左玉听不清楚,她大概在叫骂自己的儿女不孝吧。左玉撇嘴,冷冷地笑了笑。
初中历史课本上,戚夫人最终被做成了人彘。上这节课的时候,左玉就想过,那时候麻药还没有普及,这么疼的酷刑,戚夫人是怎样承受下来的啊。现在,左玉终于有机会做一做实验了。两个人连哼唧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就昏死过去了。
左玉拿匕首尖挑了挑,见二人没反应,心里哼了一声,收起了匕首。本想取你性命,如今,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吧。
胡日塔整整两天都没看见左玉,愁得要撞墙。晏清开始是听话的,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后背上的鞭痕、烫伤已经开始结痂了,护士说,只要不沾水,以后就慢慢恢复了。她胸前的烫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唯独那两处特殊位置的烫伤,反反复复化脓,护士说,没见过小女孩受这样的罪啊,这家人禽兽不如、猪狗不如……
清清很乖,对这个膀大腰圆的大哥哥言听计从。可是,两天没有见自己的哥哥了,清清有些害怕了。她幼小的脑袋里,已经深深地种下了被抛弃的阴影,她说不出什么,却知道,哥哥不要她了,她被卖给这个叫胡日塔的坏人了。
她尖叫着,不配合换药,不睡觉,不吃饭,不喝牛奶,也不玩儿套圈圈的游戏机……她一直尖叫着,要哥哥,要哥哥……
胡日塔被她尖锐的、哨子一样的叫声弄得汗毛倒竖,连声催促底下小弟快去找左玉,快去找。
找了两天,左玉自己就回来了。
左玉推门进来的时候,胡日塔正将清清搂抱在怀里,左手紧箍着她的脑袋,右手搂住肚子,两腿紧紧地夹着她的腿。清清一副受刑的样子,衣服撕扯开,尖叫着不肯配合。护士手里拿着碘酒,愁得直跺脚。
“放开她”,左玉的声音不大,却很威严。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清清尖叫着扑进左玉的怀里。
左玉将她抱着,轻手轻脚地给她扯了扯衣襟,遮盖住她满是伤痕的前胸。
胡日塔犹如被捉奸在床似的尴尬,脸红到脖子,两手一摊,说:“天地良心,换药呢,我可啥也没干”。
左玉看了一眼护士手里的碘酒,说:“放那里吧,一会儿我来”。
护士见两个人剑拔弩张起来,忙将碘酒放在了床头柜上,快步溜出了房间。
“你,出去待会儿”,左玉下了逐客令,胡日塔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待要争辩,却听左玉说,“我灭了几口人,这事儿,你能平就平,不能平,我担着”。
“你你你,你这,你这……”胡日塔惊地不知该说什么,他早该想到了,左玉那么宝贝自己小妹的人,能一连两天多不露面,除了去报仇,还能又什么大事?
左玉见他着急起来,自己反倒平静了许多,他弯腰将清清抱起来,抱她坐到床上,背对着胡日塔。自己也坐下来,将小妹揽进怀中,轻手轻脚地解开衣襟,慢慢地帮她擦碘酒。“反正我本就是一个人,托爸妈的福,苟活了这么多年,还上了学。没机会报恩,起码替他们报仇”。
“你这个人……这么大事情,你好歹给我商量商量啊”,胡日塔绕过来,左玉眼疾手快,转了个身子,挡住了晏清。胡日塔还在抓耳挠腮,视线压根儿没往晏清这边看,但左玉还是很谨慎地快速给晏清穿好了褂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大卷,笑着递给了她。
清清开心地接过来,用指甲抠盖子。左玉伸手过去,帮她打开。
她没有先吃,而是先去翻找那张故事纸,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左玉转过身,双手撑着膝盖,盯着胡日塔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往后,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清清你替我养着,替我给她找个好人嫁了。你,不许打主意”。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胡日塔待要狡辩,对上左玉的眼睛,不禁老脸一红。是啊,自己是什么人,老少男女通吃的混蛋。他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说:“废话不多说了,今晚你带清清走吧,这边的事情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左玉冷静地问。
“这个你别管,趁着没人发现,事情没闹大,你现在就带清清走吧”,说罢,胡日塔站起身,套上皮衣,将清清抱起来,对左玉说,“东西不用收拾了,碘酒带上,走”。
左玉没有迟疑,拿了碘酒和面前,又快速的扯过床脚扔着的皮衣,快步跟了上去。
火车站没什么人,胡日塔去买了车票。这种情况下,也顾不上哪趟车了,有哪趟坐哪趟吧。车票上写着00:40分到站,还有几个小时的话别时间,胡日塔竟然有些难过起来。他去后备箱拿了那个大提包,里面是那天晚上装着给清清赎身的钱,顾不上数一数了,索性都拿上吧。自己那件皮衣现在穿在清清的身上,像一条蒙古袍,挺好看。后备箱里还有一套西装,新做的,银灰色,最流行的款式。索性,也塞到提包里面去了。
胡日塔把提包拎手上,跟着左玉进了候车室,坐下来,提包放在脚边。
左玉问:“什么?”拿眼睛示意了一下。
“提包”,胡日塔不想跟左玉争辩,真说明白了,左玉也不可能要。但此一别,山高水远,左玉接下来,最需要的就是钱。多说无益。
左玉看了看包,又看了看胡日塔,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