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2章

胡日塔还想跟左玉说点什么,但左玉显然心不在焉,并没有察觉胡日塔情绪上的变化。是啊,对于左玉来言,胡日塔并不是一个“好朋友”,他所有给予的“帮助”,都是靠“卖”换来的。但胡日塔并不这样想,左玉是他几年来求而不得的人,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胡日塔也不知道为什么,刚见到左玉,就喜欢上了他,自己好歹也是个爷们儿,哪有喜欢男人的啊。后来,胡日塔尝试着给自己换了很多种“口味”,弟兄们都说老大厉害啊,喜欢的“品种”很丰富啊,可只有胡日塔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始终喜欢的是“左玉”。

清清裹在胡日塔的皮衣里面,只露出两只光溜溜的脚,她坐在左玉的腿上,开心地拿脚丫一下一下地去踢胡日塔的膝盖。胡日塔伸出大手捧住,想给她捂着缓和,却被左玉一个巴掌扇了过来,胡日塔有些恼怒,去瞪左玉,却对上了他愤怒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有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胡日塔低下头,说:“你干什么,当着小妹的面,给我留点面子不行吗?得得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去看看给小妹买双鞋子”。说罢,站起身,跺跺脚,将腿上皱巴巴的裤子垂顺了一些,然后把提包踢到左**边,说了句:“看好了啊,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

半夜的候车室很安静,三三两两的旅客倚着自己的行李闭目养神,执勤的人裹着军大衣看着光着膀子的胡日塔,心想,真壮啊,抗冻。

胡日塔溜达着,一家一家铺子地看,只有卖茶叶蛋的,哪有卖鞋子的啊。

找了半天,在一家卖纪念品的铺子,胡日塔发现了绣着花的手工千层底,隔着玻璃,胡日塔伸出大手,拿自己的手指比划了比划,觉得差不多合适,便开始用力的拍打着门,把里面看店的人叫醒。

那人从柜台底下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去看,冷不防门外是一个光着膀子的花臂大汉,吓了一跳,本能地说:“大哥,大哥,我们这也是小本生意……”

“少废话,我是来买东西的”,胡日塔一步就跨进去,指着橱窗上的绣花鞋说,“这个鞋子,给我拿个十岁小女孩的码,快快快”。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堆上笑容,走过来问:“大哥,您家闺女穿多大码啊?”

“哎,你这人……”胡日塔待要发货,琢磨了琢磨,又高兴起来,是哈,我和左玉和清清,这不就是一家三口的样子吗,将来这样过日子也挺好,想美了,脸上就更高兴了,笑着回答,“我也不清楚,我看这双就挺好,我那个……咳,咳,小脚丫就这么大”,说吧,伸出大手,比划了“一拃”,看了看觉得不太对,自己手大,便缩小了这一拃,换成了个“一捏”的动作。

店家乐了,上前去将绣花鞋取下来,回柜台里找盒子。胡日塔跟在他身后,吹着口哨,“有大人穿的不?给拿双46的,男式的。哦,对了,再给找双袜子”。

“哎,您稍等等啊,这就给你找”,店家的声音从柜台底下传来,在胡日塔听来,犹如天籁之音啊,高山流水啊。

拎着两个鞋盒,胡日塔吹着口哨往回走,拐进了另一家。他指着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锅说:“拿十个茶叶蛋”。店家快步上前来,正要捞,胡日塔却说,“你家有牛奶没有?”

店家摇摇头,说:“没有。豆奶粉行不行?”

“也行,给我那个罐头”,胡日塔指着架子上的山楂罐头,心中觉得自己很“勤俭持家”。这不是很好吗,罐头吃了,瓶子冲豆奶粉,一举两得,不浪费。买回去左玉肯定不埋怨自己。

拎着几袋子东西,胡日塔这回有点“归心似箭”的意思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一屁股坐回左玉身边,搞得排椅吱嘎作响。

左玉正低着头想事情,见他来了,抬头看他。正对上胡日塔讨好地笑脸。

他将清清从左玉怀里抱过来,左玉对他竟有了点莫名其妙地信任,见他伸手,自己便松了手,接过来他手上的袋子。

胡日塔抱着清清,腾出手给清清穿上了袜子和鞋子,又示意左玉去换鞋子。左玉心领神会,立刻脱下脚上的皮鞋,装进鞋盒里,蹬上布鞋,站起来试了试,合适,“谢谢啊”。

“咳”,胡日塔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起来,“你快吃蛋,快吃蛋”。

左玉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待要发火,看到了鞋盒旁边的茶叶蛋,控制住脸上抽搐的肌肉,坐下来,低着头剥蛋壳。

剥了第一个,转手递给胡日塔,胡日塔激动地接过来,小口小口斯文地吃着。鸡蛋有些咸了,吃在嘴里有些渴,胡日塔不敢开口说话,生怕牙缝中的蛋黄屑露出来,惹左玉讨厌。

左玉又剥了一个,又递给他,胡日塔连连摆手。左玉向晏清示意,胡日塔才尬尴地得知自己这是自作多情了。

大概他是饿了吧,左玉低着头,默默地剥着鸡蛋,一口一只,鼓着腮帮子嚼,看上去也不是多斯文雅致。

胡日塔很想很左玉说点什么,比如:说一说那晚其实自己很后悔,不该强迫左玉接受自己,起码,不该用皮带栓着他。应该问问他疼不疼。再比如,说一说其实自己喜欢了左玉很多年,左玉上初一的时候,有一天,在旗杆底下罚站,他静默地看着操场,那个样子,不像是罚站,倒像是视察。胡日塔觉得左玉那一站,站在了自己的心上了。还比如,胡日塔还想跟左玉说,其实,不是他让手下去打左玉的,是另一个大姐,她也喜欢左玉,知道自己喜欢左玉,做了个局,故意让左玉痛恨他呢……

但是,这些话,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始终没说出口。

面前的这个人,虽然穿着破旧的牛仔褂和牛仔裤,头发上粘着草棒,脖子上粘着黄土,可在胡日塔的眼睛里,他就是那么的干净、精致。胡日塔越看他,就越觉得自己猪狗不如。

穿着军大衣的工作人员站起来,举着喇叭喊,开始检票,开始检票。

左玉站起来,伸出手,接过晏清。晏清已经在胡日塔的怀里睡着了。她很久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觉了,找回来的这些天,她一直嗜睡,只要是能有人抱在怀里,立刻就闭上眼睛。

两个大男人都没舍得叫醒清清。

胡日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清清地脸蛋,又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了看左玉。此一别,可能再也不见了。

左玉抱着清清,随着人流慢慢地走向检票口。胡日塔拎着提包,手里举着站台票,跟在左玉的身后,贪婪地看他的后脑勺和耳朵。

进了站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左玉开口了,说:“谢谢你啊”。

“嗨,都是小事”,胡日塔抬手挠头,又瞥见了自己腋下的黑毛,尴尬地垂下手臂,突然,他想起来,说:“我BB机号码是*******,你有事就呼我”。

“行”,左玉答应着。

胡日塔不放心,催促着说:“你找个笔,写手上,别忘了”。

“忘不了”,左玉罕见地愿意和他多说几句,看他一脸担心地样子,他破天荒地安慰胡日塔,“记住了,忘不了。到了安顿好就给你发消息”。

胡日塔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一边发愁地看着人群向站台的另一边靠拢,火车是真的要来了,一边珍惜地再看左玉两眼,“还回来吗?”

“不回了”,左玉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胡日塔心里是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的,但还是不死心的想问一问清楚。

左玉转脸看他,抿抿嘴,半晌,试探着说:“又火车,也方便,以后你去找我”。

“哎”,胡日塔立刻喜笑颜开,跺了跺脚,“那行,那行,那就行”。

左玉用下巴示意了下他手里的提包,说:“提包你拿回去,我用不着”。

“这里面是……”胡日塔着急地解释。

“知道,太多,我用不着”,左玉坚定地看着胡日塔,嘱咐着,“你这边平事儿少不了花钱,你留着,用处大”。

胡日塔还要争辩,左玉一瞪眼,说:“好了,人多,别说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冷场,互相听着彼此的喘息声。夜风徐徐,刮过脸庞,带着一阵子泥土和啥子的味儿。左玉心想,要下雨,下雨了好,那些脚印留着可是个祸害。真是天助我也啊。

左玉仰起头,看着天,黑漆漆的天,没有一颗星星,爸爸妈妈,还有爸爸妈妈,你们究竟有没有在天上看着啊?

火车慢慢地进了站,人群开始往前挤。

左玉将晏清抗上了肩,从胡日塔手中接过鞋盒、罐头、豆奶粉,对他笑笑,说:“走了啊”。

“哎”,胡日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左玉的手指从自己的手心划过,冰冰凉凉的,这一划,把魂划走了。

左玉将清清叫醒,温柔地说:“清清,跟大哥哥说再见”。

晏清从梦中醒来,张嘴说“再见”,嘴巴里掉出一块嚼烂了的大大卷,掉在左玉的衣襟上。胡日塔伸手帮左玉摘下来,眼睛看着清清,嘴里却在跟左玉道别,“哎,再见,再见,以后会见面的,对不对?”

左玉嗓子眼里发出为不可闻的“嗯”,淹没在火车的汽笛声中。

人群开始向一个方向拥挤,过路车,只停留两分钟。左玉看着拥挤在车门旁边的人群,有些发愁。胡日塔对他说:“你先上,我把清清从窗户递给你”。说吧,伸出手去抱清清。左玉迟疑了一下,还是交给了他。

一个人就容易地多了,左玉瘦,在人群中很轻松地就挤到前面,他进了车厢,开始逐个车窗试探,终于让他打开了一扇窗子。

这扇窗子距离胡日塔有点远,左玉想喊他,却不知道喊什么,嗓子憋着喊了几声“哎”,胡日塔没有回应。时间很紧迫了,左玉大声地喊了一句:“哎,胡日塔”。

胡日塔突然被这声吆喝震惊了,拨云见日。

他忙拎着提包和杂七杂八,一只手还扛着清清,向这里跑过来。

先将鞋盒、罐头、豆奶粉隔着窗子递给左玉,左玉慌忙地接过来,随便一扔,就伸手要清清。左玉焦急地眼神被胡日塔看到,他灵机一动,坏笑了几声,先递上了那个沉沉的提包。

左玉将手一摆,示意他先递清清。

胡日塔却大胆了起来,坏笑着,一直举着那个提包。

火车开始拉汽笛了,左玉瞪了他一眼,接过了提包,胡日塔迅速地将清清塞进了窗户。

“哐当哐当”的声音想起来,火车开始慢慢动了,车站上的人开始对着喇叭喊“哎,送站的走了啊,走了啊”。胡日塔恍若未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左玉,嘴巴张了张,想说句什么告个别。

左玉有点手忙脚乱,怀里抱着清清,两条腿夹着那个提包,被旁边地乘客挤地东倒西歪。忙里偷闲之间,左玉抬头冲窗外的胡日塔挥挥手,大声说:“回去吧,回去吧”。

胡日塔只拼命地点头,顾不上斯文了,挥舞着他的大花臂跟左玉告别,夜晚掩盖了他的尴尬,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今晚了。

火车开始加速,胡日塔跟着火车跑起来。火车越跑越快,胡日塔也越跑越快。后来,他顾不上挥手了,只摆动着双臂,快速地奔跑。

左玉腾出手,伸到窗外来,跟他挥舞。

胡日塔高声喊:“常联系啊…………”

火车拐了个弯,终于看不见了。胡日塔跑得有点儿岔气,蹲在地上缓了半天。

夜风将他身上的汗吹走了,这时候,他才略微地感到有点儿冷了。

他站起身,仰头,看了看漆黑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他低下头,换了一副阴森可怖的面孔,大步流星地向站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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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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