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6章

这种潮湿阴冷的、带着点儿孤独感的天气,空旷的大房子里没有其他人,邵姨、邵大哥和小王都各忙各的,没人进来打扰。

左玉是个喜静不喜闹的脾气,连颜色也是喜欢灰色。灰色的西装、灰色的衬衫,还有这栋大房子的灰色的装修。高松派过来两个设计师,听说是大名鼎鼎的左总装修别墅,兴冲冲地找到高松毛遂自荐,高松却很平静地对俩人说:“你俩别高兴地太早”。

果然,高兴早了。

左玉起初的装修方案非常简单,通水电,上上下下刷水泥,弄平整就好了。

两位设计师面面相觑,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为什么。左玉笑笑说,“减少家务量”。

俩人在心里嘀咕了半天,“这么大的老总,家里每个清洁工吗?还要自己亲自做家务?”

后来,这个装修方案没有通过。高松找到左玉,“你愿意住水泥洞,你别让我清清小妹住水泥洞”。一句话推翻了左玉的装修设想。但还是尊重了左玉的情绪,尊重了他对一切的警惕性。

听着外面邵姨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左玉抬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家,一点儿结婚的喜庆劲儿都没有。

算下来,和晏清相依为命十六年了,每一天都觉得,等晏清松口答应结婚那一天,苦难就熬出头了。可今天她真的答应了,左玉却一点没有欢喜感。

早饭吃过了,两个人还没有动身去领证的意思。

邵姨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这就要下午了,头婚哪有下午结的呀。

可邵姨知道左玉的脾气,看着温和,但不能打扰。急得只有给小王打电话。小王更不敢,又急得给胡日塔打电话。

胡日塔一边跟客户握手告别,一边心里骂左玉矫情。

电话打通了,胡日塔劈头盖脸地问:“去民|政|局了吗?”

“不急”,左玉正在给晏清热牛奶。

“怎么着,清清好不容易松口了,你又不敢了?”

“嗯”。

“行了,别矫情了,怎么,你这辈子还打算娶别人?”

“没”。

“那就麻利儿的,人家上午都要下班了”。

“嗯”。

“要车不要?”

“我自己开”。

胡日塔也没跟左玉继续废话。今天他的情绪并不高涨。早晨胡日塔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冒头,他坐在昨晚那块大石头上看了一会儿风景,没叫醒他俩,自己下山走了。

今天,算是胡日塔的“正式失恋日”。

一进公司,先看到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报表。黄秘书从沙发上站起来,为难地解释着,“左总找不到人影,这几个报表不能等,请胡总帮帮忙签了吧”。

胡日塔最烦恼的就是签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写得很小,跟自己的体格不相配。小时候上学,语文老师布置写字作业,胡日塔就没认真完成过一回。上完了初中,实在受不了这个罪,再也不想写字了。

开“美豪生活馆”的时候,不需要拿笔,拿棍子、铁锨、鞭|子、长|刀、土|炮,这些胡日塔不用学,拿起来就很熟练。胡日塔觉得自己威风凌凌,若是来鬼子,自己还能当一回英雄好汉。

但后来就不一样了。

左玉走了之后,胡日塔很想他。

想他什么呢?

想他柔软的头发、光滑有力的腰|肢、闷声不吭的喘|息……胡日塔给左玉留了BB机号码,并且每天抓在手里,睡觉都不松开,可惜,并没有等到左玉的信息。胡日塔也想给左玉写封信,并立刻去买了稿纸,但写来写去,拿不出手,便作罢了。

跟左玉合作办公司这么久了,胡日塔也很久没拿笔了。

他拿起笔,画了几个自己的名字,扔下了,恼怒地说:“不签了,原本就不该我签”。

黄秘书满脸堆笑,“胡总,左总交代了,工作转交给您,这一个月都别打扰他”。

“哼,他想得倒美”,胡日塔有些心烦意乱,挥挥手,在空气中打苍蝇。黄秘书很机灵,立刻退后了几步,关上门出去了。

看看时间,左玉应该已经出门了吧?胡日塔烦躁地去找烟。

天气不好的原因吧,也可能是今天的日期不好听吧,登记结婚的人很少。反倒是另一边等着离婚登记的人还在排队等叫号。

左玉牵着晏清的手,径直走向柜台,将两本户口簿交给了工作人员。

清清考上大学,终于将户口从老家迁进了宁波,成了学校的集体户。工作人员给她打印了一张薄薄的户口纸,她开心地捏着,催着左玉,“快点快点,和你的放在一块儿”。

“傻子,放一块也成不了一家人”,左玉拿出自己的户口簿,还是贴心地帮她夹了进去,刮刮她的鼻头,“得结了婚才是一家人”。

晏清不作声了,撅了撅嘴,扭头去找邵姨了。

左玉却动了心思,着手买房子给晏清落户口。高松是这方面的行家,并不多麻烦,晏清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宁波小姑娘。

柜台里面的大姐四十多岁的样子,将两个人的户口簿依次摆开,盯着出生日期看了又看。晏清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正转头看一旁的一个外国姑娘,金色的波浪卷发,让她想起来早晨的黄秘书。

左玉有些忐忑。

好在大姐见过世面,对1976年出生的左玉和1986年出生的宋晏清并没有过多盘问,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龙虎斗啊”。

交过钱,去隔壁办公室拍了照片,小红本本就领到手了。

盖戳的时候,大姐又看了几眼心不在焉的晏清,再次确认她不是被胁迫的。

她当然不是被胁迫的。反而是左玉,是被“胁迫”的。

两个小红本本很简陋,贴上照片,盖上钢印,就算在一起了。左玉拿在手里给晏清看,小声地对她说:“这下真的是一家人了”。

“哥,我饿了”,晏清没在意他的话。

今天是左玉自己开车过来的,车子停在路边,毫无悬念地站着胡日塔。他西装笔挺,手捧一束百合玫瑰。

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焦虑,追着找了过来。

见左玉和晏清走过来,他笑着迎上来,“恭喜恭喜”,将花递给左玉,笑着,一叠声地说“恭喜”。

左玉接过来,“怎么过来了?”

“闲着没事儿,过来看看”,胡日塔手插在口袋里,故作镇定地笑笑。见晏清在看自己,他笑得更不自然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小妹结婚,没什么好送的,呐,给小妹买辆小车”。

“家里又不是没车”,左玉没去接这把钥匙,却盯着胡日塔的眼睛。

胡日塔避开他的眼神,弯下腰,堆上笑容,对晏清说,“来,小妹,哥给你的,拿着”。

“拿着吧,你胖哥有钱”,左玉发了话,晏清就拿着了,没说谢谢,却问,“胖哥哥,你眼睛怎么了?”

胡日塔慌忙站着了身子。他两米高,以晏清一米五五的身形是看不见他的眼睛的了。

“走吧,坐我车回家”,左玉将花束转交给晏清,按了车钥匙。

“不了”,胡日塔拒绝了,“公司里你扔下那么一摊子事儿,我得回去当牛做马”。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

“胖哥哥怎么不高兴?”晏清仰着头问左玉。

“哪有”,左玉搂了搂晏清的胳膊,“他就那样。走,咱回家”。

邵姨和小王他们的手脚就是快,家里已经张灯结彩起来了。大门上贴了双喜字。不过,他们大概是害怕左玉的冷冰冰的性子,院子大门没敢擅自做主,只在院门之内布置起来。

花房上也挂上了红色的小灯笼。大门口的两个石狮子被粉色纸蒙面糊住。台阶上也铺了红地毯……

左玉停下车,笑了笑,笑出了声。

“来,下车吧”,他开了车门,伸手牵晏清。

身份的突然转换,让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只机械地沿着邵姨布置的红地毯并肩慢慢走着,进了大门,穿过厅堂,缓步上了楼梯。

晏清紧张地手开始抖起来,左玉感受到了,转过身,将她抱了个满怀,柔声安慰道:“别怕,清清,别怕”。

“嗯,我没怕”,晏清还在他的怀抱里嘴硬,牙齿咯咯作响。

她脑子里在想很多,在想整|容顾问跟她说的话,“很抱歉,这个不可逆,无法修补”。在想对着镜子勉强看见的变形、猥琐的蝴蝶。在想小时候换药时候左玉勉强忍住呕吐的表情。在想那时候卫生纸上黄绿色的、酸臭酸臭的脓液……她有点儿后悔昨晚的冲动了。用两本证书绑|架了左玉,毁了他的一生。

“清清,又乱想了”,左玉弯下腰,捏住晏清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他轻轻地笑着,歪脸,亲了亲晏清的唇角。晏清不敢动。“你又胡思乱说什么?觉得自己不够漂亮?”

“我没”,左玉用力地咬晏清的耳垂,把她狡辩的说辞逼了回去。

“那就专心一些,今天你可是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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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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