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晏清在帐篷里裹着厚厚的棉被,并不觉得冷。帐篷的顶端又一块透明的布料,像开了个天窗,仰躺着就能看天,看水珠子落上来又滚下去。
左玉没有睡,他半躺着,身子枕着一箱啤酒,看晏清。
“我不喜欢下雨天”,晏清小声说了句,算是给今天早晨的对话开了个头。
“我也是”,左玉符合着她说话,并没有过脑子。昨天试探着吃了一片阿|普|错|仑,药效还在,脑袋有些拎不清、转不动。但左玉知道,顺着晏清说话总没错。
“你不是四川来的吗?”晏清翻了个身,往左玉的腋下拱了拱,“妈妈说,你是小南蛮子”。
“也是哈”,左玉给她把脸上的乱发拨了拨,“妈妈是这么说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清晨潮湿的气息夹杂着难过。
左玉叹了口气,将脚伸进被窝里暖暖,“要是爸爸妈妈都在,多好啊”。
“嗯,都在,全都在,多好啊”,晏清开始抽鼻涕了,“哥,你昨天是想|死吧?”
“嗯”。
“可你怎么不带上我?”
“这还是什么好事吗,不能什么事都带上你啊”,左玉心里有些紧张,想起昨天胡日塔说出的那些判断。
“妈妈和爸爸走的时候,也没带上我,我生气了他们好几年”,晏清的脑袋埋在左玉的怀里,伴随着说话,热气扑在他的胸前,“哥,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带上我啊”。
“这不是好事”,左玉摸摸她的头,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听晏清说起当年的事。她一直笑呵呵的,文文静静的,有时候,左玉发脾气的时候,她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样子。左玉以为,她年龄小,不记事。
当年,宋老师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抽调到招生办工作,负责带学生到省城招|飞查体和美术考试。在没有电子档案的时代,一切全凭招生办的材料,因此,这是个油水很大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你的笔多写两行,就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但宋老师没这么做。他拒绝了很多人的礼物,诸如苹果、海参、茶叶、香烟……当然了,还有女学生。
很多人被拒绝后,拎着东西转投他人。但也有那头脑简单的,一把撕开扣子,就开始喊救命。
调查取证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手里托着五颗扣子,声泪俱下地控告宋老师欲行不轨。而一旁地宋老师,竟然还傻乎乎地想“原来女孩子的衬衣应该缝五颗扣子啊,清清的小褂子怎么才有四颗呢,回家我要再给她添上一颗”。
人们始终愿意相信所谓的“受害者”的,尤其是一个梨花带雨的女孩子,大家坚信,这样的前途无量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舍得一身剐,也把老师拉下马”呢。可是,没有人想一想,同样是前途无量的宋老师,他是无辜的。
左老师被单位通知“收拾铺盖给宋老师送去,起码蹲十年”的时候,脑袋是木的,也是灵活的。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不会甘心受辱,深思熟虑之下,左老师先去财务那里支取了这个月的工资,不多,只有六十四块钱。然后借了自行车,去学校接回了清清。
清清没见过这辆红色的自行车,家里的车子带一条横梁,需要侧身坐在上面,可以依偎在爸爸的怀抱里。妈妈接过清清的书包,放到前面的车筐里,然后抱着清清骑在后座上。清清很高兴,第一次骑后座,那都是哥哥的专座,哼,哥哥不在家就是好。
娘俩先去了邮电局,花三块钱给远在上|海的哥哥发了个电报,清清早已经认得好多字了,她看到妈妈一笔一划地在电报纸上写着“家有变,妹妹托付你”。发电报的爷爷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娘俩好几眼,叹口气,转身进去盖戳去了。
从邮电局出来,娘俩先去了百货大楼,花三十五元给清清买了那条淡黄色的纱裙,又花八块钱给清清买了一双红皮鞋和白色花边袜子。清清特别高兴,当场就换上了。妈妈将脱下来的校服叠整齐,装进书包里。
天气还不算热,还用不着穿纱裙。但清清高兴极了,并不觉得凉。
百货大楼的一层,全是好吃的,妈妈牵着清清的手,去买了一大瓶乐百氏甜牛奶。清清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牛奶,一瓶要八块钱,好贵好贵的。清清骑在妈妈的自行车上,捧着牛奶瓶,心里乐开了花。
妈妈最后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买了一盒香烟。让清清帮忙拿着。
这是一盒镶着金边的“猴王”香烟。清清记得,学校里数学老师的爷爷去世的时候,老师就在班里问,谁家又香烟里面的银纸,拿来交给老师,老师要叠元宝。可惜,清清没有,没有机会给老师帮忙。清清想,这里面不知道有几张银纸,都要留着交给老师。
那天,清清很晚很晚才吃上晚饭。
因为妈妈又很多事情要做。回到家,妈妈烧了好多好多锅热水,将清清泡在澡盆里,热热乎乎地洗了个澡。趁着头发湿湿的,妈妈帮清清扎了麻花辫,这样天亮了松开,就是蓬松的卷发,特别漂亮。
那晚的晚饭,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有几颗绿绿的豌豆。
第二天的早饭也是面条,有两个荷包蛋,一块榨菜头。
妈妈的面前,是小山一样的蘑菇,撕成条,辣椒炒的,喷香扑鼻。清清也想尝一尝,但妈妈说辣,端走了。
没心没肺的清清骑在妈妈的自行车上去上学,一路上,还捧着那个乐百氏牛奶瓶。牛奶喝光了,但妈妈给灌了糖水,今天带到学校去。
那碗辣椒炒蘑菇,要了爸爸和妈妈的命。
妈妈借着送铺盖的机会,顺便送了一个铝饭盒。隔着玻璃窗,两个人对坐着,一起吃完了这最后一顿饭。铺盖里面还有一盒香烟,烟盒是拆开的,检查过,没有夹带。里面的银色纸被清清抽走了,歪七扭八地塞进去一张拼音格纸。
蘑菇的药性是傍晚发作的。妈妈吃得少,回家在床上躺了一天都没有感觉,索性将抽屉里得药片都找出来,红的、白的、绿的掺和在一起,一股脑地吞咽了下去。天快黑的时候,眼前才出现一抹绿光,世界开始晃晃悠悠起来。妈妈忙扶着床头慢慢躺下来,细心地将两条麻花辫摆在胸前。像坐船,有点晕。她想起来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去码头坐船,刚下了雨,台阶上都是青苔,毛茸茸的挺可爱,但踩上去就坐倒了。不过,那一次没有摔疼。雨伞虽然摔出去老远,咕噜咕噜地滚下了台阶,但自己却安然无恙地坐在一个俊后生的皮鞋上了。
爸爸看着那张拼音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清清的作业,那是抄写的课文,“西安大雁塔、桂林七星岩、南京中山陵、台湾日月潭”,“七”字竟然还写成了“7”,老师在旁边画了个红红的问号。爸爸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完了又抹了把眼泪。
这些也都是后来胡日塔帮着左玉打听到的。
不光打听到了这些,那个女学生也打听到了。左玉手头攒了点钱后,便开始着手复仇计划。那个女学生因为除了“那档子事”,县里面为了息事宁人,给她了一个委培名额,竟然风风光光的去了首|都师范。大学毕业后,顺利回到当年的高中当起了语文老师。而宋老师,竟然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巧的很,她也是“宋老师”。学校里不知道谁叫起来的,称呼她“小宋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在同当年的“宋老师”区别开来。
左玉的复仇非常简单直接,他买了辆摩托,买了个头盔,练习了几天,踩好了路线,趁着一个雨夜,晚自习之后,一脚油门就撞上去了。
算下来,这是第五个他送走的人了。
帐篷外面的雨点越来越大,左玉慢慢悠悠地小声说,晏清安安静静地听。雨点像敲鼓一样打在帐篷顶上。
“你怕我吗?”左玉低头看看晏清,问。
晏清摇摇头。
左玉低头看她,她的头发稀疏枯黄。吃了这么多年补药,不见一点好转迹象。医生说,多思伤脾。
从前,晏清的头发可是瀑布一般的啊。
从前……从前……都已经是“从前”了。
“我其实,有些累了”,左玉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帐篷顶的雨点。
“我也是”,晏清小声地回应他。
“唉,熬下去吧”,左玉闭上眼睛,眼前是恍恍惚惚的光,“咱妈说了,妹妹托付你。我得管你一辈子”。
“我知道,我是你的累赘。我也不想这样”。
“瞎说”,左玉摸摸晏清的头发,“谁都能是累赘,你可不是”。
“真的吗?”
“嗯”。
“那你跟我保证,以后,去哪里都要带着我”。
“行,我保证”。
“就像昨天……昨天……你也要带着我”,晏清有些着急,但又不想把那些不吉利的词汇反反复复挂在嘴上。
“行,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