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动作很快,很快就在山顶侧边一块空地上支好了帐篷。考虑到这样的活动必定少不了晏清,小王特意抱来了一床厚被子。
被子是邵姨偷偷缝的。她感念左玉的恩德,却苦于无能力报答,便每年弄些上好棉花,碰上双数年月日,又是晴朗的好天,便沐浴更衣、净手焚香,弄上一大堆规矩,才穿针引线。小王笑她“老封|建”,弄这么一柜子的百子图、凤穿牡丹的被子,左总什么时候结婚还不知道呢。邵姨却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回一句“早晚的事儿”。
今晚左玉不当班,左玉回家早,早早就告诉小王可以休息了,小王也就没在意,竟还“自作多情”地将邵姨也拐走了,给大哥和晏清小姐留点二私人空间。所以,他接到胡日塔电话地时候,吓得手抖脚颤,直愣愣扑倒在地毯上。
扎帐篷的时候,小王搜肠刮肚地想,什么能让左玉高兴起来?
想不到。
左玉不是晏清,不好哄。
他不嘴馋,不好吃,什么美食到他那里,都食不知味。问他,都回答“还不错”。但看他的样子,就是不喜欢,不感兴趣。
他不看美女,不好|色。公司十五楼往上,只有一位女性,黄秘书。起初,黄秘书很有些得意的。毕竟研究生刚毕业就能当上老总唯一的秘书,怎么看,都觉得事情不简单。加上左玉很“貌美”,绅士十足,举手投足之间偶尔带出点“媚态”,一晃而过,谁看了都着迷。黄秘书对自己的“未来”非常有信心。但工作了两天,她就认清现实埋头搞事业了。别说是自己这类靠化妆才能姿色中等的女子,就是狐|狸|精|下凡,左玉也不会看一眼的。大概,他是……
他不重兄弟,没有义气可讲。这个看胡日塔的处境就可以了,只要不是笨人,都能看出来,他俩的关系是胡日塔的一厢情愿。左玉只是不反对,但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看重这层关系。小王相信,如果有一天,医生告诉左玉,晏清小姐需要清炖胡日塔来补钙,左玉应该会毫不犹豫的。
这么分析来分析去,小王突然发现,左玉竟然没有突破口。
如果有的话,那只剩下晏清了。
可是,胡总说,今天晏清小姐跟他在一起。
小王的脑子有点乱。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给邵姨打去电话。
邵姨倒是很淡定,她在重新开火,准备炖一盅红枣汤。接到小王的电话,听完小王的担心,邵姨淡定地安慰道:“事儿过去了,刚才左总让我给晏清小姐炖红枣呢”。
小王这才放心下来,伸开腿,在大石块上躺了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放空下来。
记得刚来公司的时候,跟着胡总出过几趟远门,夜里不想跑车了,又舍不得停车费,便找个空地停下来,爬上高高的货堆,躺下来,歇歇腰,也吹吹风,看一看星星。
跟胡总混熟了之后,偶尔大家也开开玩笑。车子路过那些“停车加水”的小店,大家哈哈大笑一场,互相问着有没有“加水”的人对象。小王是没有的,当了几年兵,队里连狗都是公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时间长了,竟然还有了审美习惯,觉得还是那些细高笔直的小伙儿更耐看。大家问胡日塔,他总是打哈哈,说没那个心情,一心只想着挣钱,换大车。小王觉得,八成,胡总跟自己差不多。
听到山下传来说话声,小王站起来,定睛仔细瞧。是晏清摔了。
“难为她了”,小王心里这么想,却慢慢往后退,退到一棵树后面,将自己隐藏在黑影中。看着他们几个走过来,便放心地下山去了。
“嘿,真冷,清清穿上外套啊”,胡日塔的声音总是透着爽快和开心。他的声音很粗很沉,像嗓子眼儿里藏着一个鼓,说出话来嗡嗡作响。在空旷的山顶上,像一头藏獒。他是蒙古汉子,理应生活在大草原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这个南方城市。公司里的人猜测过一阵子,大约是追随左玉吧。
“来,小妹,上哥这里来”,胡日塔坐在刚刚小王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上,拍了拍身边,招呼晏清过来。晏清的手还攥在左玉的手里,有些为难地对着声音的方向摆了摆手。
胡日塔也不怪罪,自己躺了下来,调整了个好姿|势,开始看天。
“这里的星星,一点儿也不亮”,他声音不大,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也不期待谁能回答他。
“是啊”,左玉去帐篷里拿过两个折叠椅子,撑开,扶着晏清坐下来,给她腿上盖上厚厚的被子。被子很大,被面是红色的百子图,在折叠灯发出的微光下,透着安安静静的喜庆。左玉见被角拖在了草地上,沾了些露水,弯腰捡起来,盖到了自己的腿上。
“嘿,你俩”,胡日塔看着左玉的动作,哼了哼鼻子,不在作声了。
公司刚起步那会儿,左玉和胡日塔吃了很多苦。打架争路,是常有的事。
胡日塔从宝鸡带过来自己的一套队|伍,这帮蒙古大汉走在旧货市场大街上,属实是城市一景。那时候,抢货需要自己人,押车更需要自己人,好在有个左玉,他能说好几种外语,连说带比划,能把那些外来毛子忽悠地连连点头。左玉还是个有心眼儿的,兴起来的新法子,签了合同还不行,还要先收款。宁愿少收一半,也要收。为此,胡日塔没少跟他争吵。但任凭胡日塔叫嚷地再大声,他就轻飘飘一句话:“听我的”。
旁人没见识过左玉的心黑手狠,胡日塔和手底下一众弟兄是见识过的。
那把弯|刀,胡日塔还留着,就放在汽车座椅底下。想起那晚左玉在月光下狰狞、冰冷的表情,胡日塔就不由得佩服他。
“哎,我说”,胡日塔对左玉讲话总是有些胆怯,开个头都紧张兮兮的,但见到左玉向自己的方向装过头来,做出认真听着的表情,胡日塔又来了精神,“咱们来这里那么些年了,是一个景点都没有逛过啊”。
“是啊”,左玉点点头,敷衍地应付着胡日塔,今晚的胡日塔没话找话地有些明显,但左玉不想打断他,他是好意,左玉很珍惜这一点好意。
晏清却默不作声,刚才那么憨勇,现在却沉默起来。
她在黑暗中沉默着,眼睛睁大,可看到的只有黑暗。
“真的明天就去吗?”左玉弯腰凑过来小声地问她。
“嗯?嗯!”晏清现在脑子很乱,想不出能用什么方式挽留住执意寻|死的左玉。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办法。
晏清有个毛病,越着急,脑子里越想想唱歌。小时候,一到考试,拿到考卷的那一刻,歌词就在脑子里响起来了。反反复复地就那一首歌,能在脑子里唱了又唱,循环到收卷铃声想起。
这会儿,晏清的脑子里,一直在响着那句:“其实不必说什么,才能离开我,起码那些经过属于我……”左玉说的话,她是一点没听进去。
但胡日塔听见了,也听进去了。他在黑暗中扔过来烟盒,又将打火机扔过来,“你决定就好,反正我……”迟疑了很久,他才说,“我不变”。
“嗯”,左玉吐出一圈烟雾,仰头看看星空,算是对胡日塔的回应。
算下来,在这样南方的小城,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可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不是在水泥房子里,就是在铁皮汽车里,并没有多少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山顶上吹吹风,看看星星。
高松拿这块地的时候,这里还是荒郊野外,公路不通,连电线杆子都没有几根。想建房子竟然要先修路。那些成熟的地产老板都不感兴趣,唯独高松,兴冲冲地去找左玉畅想宏伟蓝图,找左玉拿主意。
彼时左玉正深陷一桩跨国案子自顾不暇,随口敷衍道:“你别盖来盖去,盖成鸡笼子了。”
“什么意思?”高松放下巴拉了一半的饭盒。那是左玉的午饭,高松进来的时候,左玉正在吃。站起来给高松倒杯水的功夫,他端起来就扒。左玉笑笑,坐下来,看自己的文件。
“还能什么意思,少盖点房子,多留点景色”,左玉随口回答。
“那我还能挣回本钱来吗?我可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啊”,高松没搞明白,但隐隐约约觉得左玉说的有道理,便停止了诉苦,换了个话题,“喂,给我点钱,我现在连给工友发根烟都没钱了”。
“你以为我就有钱啊?”左玉将手里的文件夹撂下,转身去找西装,“卡里不多,都拿去吧”。
“你自己不留点?”高松也不客气,卡拿过来往口袋里一插,“咱小妹最近怎么样?”
“还行”,左玉将水杯递给他。
“还行就行,咱现在没钱,等咱有钱了,风风光光送小妹出嫁”,高松咚咚咚喝水,抹了把嘴,脚不沾地的就走了。